第80章
  约书亚反手拉住加兰,几乎是将他整个虫都拽了起来,咬紧牙关跟着前方那个高大的身影,一头扎进了混乱的狂潮中。
  黑暗中,甜腻妖冶的异香愈发浓郁。它悠然漂浮在浓重的血腥味和惨叫声之上,随波逐流,不断扩张,迅速蔓延,渗入骨髓,将虫心底最深处的黑暗本能彻底释放。
  所有的秩序与体面,早已在欲望的烈焰下化为灰烬。
  那些原本衣冠楚楚、举止优雅的上流虫们,此刻彻底撕下了文明的假面。他们褪去人形,显出狰狞的虫态本体。它们在黑暗中互相撕咬缠斗,锋利的节肢与坚硬的甲壳在碰撞中迸发出令虫牙酸的刮擦与闷响。而更多的虫则匍匐爬行于血腥的黑暗之中,口器开合间,发出尖锐而饥渴的嘶鸣:
  “雄虫……雄虫在哪里?!”
  “我闻到了!是雄虫的味道!”
  “抓住他们!一个都别放过!”
  “啊——!!!”
  尖叫声、嘶吼声、布料撕裂声、骨骼断裂的脆响,还有某种令虫头皮发麻的、不断在各处响起的黏腻水声,在黑暗中交织成一曲绝望疯狂的地狱交响乐。
  约书亚的精神力如一张无形的大网迅速铺开,试图在混乱中找出一条生路。
  然而,在他的精神视野里,到处都是代表着欲望与暴戾的猩红光点。它们在黑暗中横冲直撞,疯狂地搜寻着猎物。
  而雄虫的精神力,就像黑夜里一盏盏明亮的灯,无比醒目。
  约书亚眼睁睁地看着离他最近的“灯”被潮水般汹涌的猩红光点一拥而上,迅速淹没。它没来得及挣扎几下,就迅速熄灭下去。
  然后是第二盏、第三盏……原本遍布整个拍卖会场的“灯”,以极快的速度一盏接一盏地熄灭,仿佛从未存在过。令虫绝望的黑暗以狂欢之姿,彻底占领了这片精神的旷野。
  这种癫狂的恐惧足以将任何一个心智正常的雄虫逼疯!
  “这边!”
  前方传来克劳德低沉的声音,他像一把无坚不摧的尖刀,硬生生在混乱的虫潮中劈出一条窄路。
  一只闪着寒光的手爪从斜刺里猛地伸出,目标直指加兰脆弱的后颈!
  克劳德头也没回,反手一肘向后悍然猛击。
  “嘭!”
  沉闷的撞击声后,是一声雌虫的痛呼和重物倒地的声音,再无声息。
  “他雌的,这帮家伙疯起来真不是虫!”约书亚在心里暗骂一句,脚下却不敢有片刻停留。
  他能感觉到,身后追逐的脚步声和喘息声越来越近,带着一种不将他们吞噬殆尽誓不罢休的疯狂。
  手臂上传来的拖拽感越来越重,加兰的脚步已经开始虚浮,几乎是被约书亚拖着在跑。
  “加兰,撑住!马上就出去了!”
  “我……我没事……”加兰咬着牙,额角青筋暴起,冷汗浸湿了鬓角,显然正在用全部的意志力抵抗着那源于本能、无法遏制的神经性战栗。
  四虫跌跌撞撞地冲出昏暗的走廊,眼前豁然开朗。
  是举办舞会的宴会厅,巨大的水晶灯还亮着,灯火通明。
  可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间,约书亚的一颗心直直坠入冰窟之中。
  第82章
  塞尔斯差一点就成功溜掉了。
  他已经悄悄绕到了宴会厅外侧的矮墙边,只要翻过去,就是通往海滩的小路。夜色是最好的掩护,只要翻出去了,今晚他们谁都别想再找到他。
  一想到这,塞尔斯的心跳不由快了起来。一股熟悉的兴奋在血液里窜动,像幼时得知明天要去野餐的前夜,欢喜激动得睡不着觉。
  宴会厅的繁华喧嚣被他远远抛在脑后,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遥远而模糊的回响。
  就在他双手扒住墙沿,正要发力跃起时,身后传来一个压抑着怒气的声音——
  “塞尔斯!”
  是凯文。
  塞尔斯动作一顿,认命般地松开手,从墙上滑了下来。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看着快步走来的养兄,面无表情。
  凯文几步冲过来,一把攥住他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
  “你跟我来!”
  他几乎是拖着塞尔斯,将他拽进一处更隐蔽的廊柱阴影里。这里足够偏僻幽静,不用担心谈话被厅内的客虫听见。
  “放手!”塞尔斯用力甩开凯文的手,揉着手腕上的红痕道:“你抓痛我了!”
  凯文却不管他的抱怨,低声怒道:“你又想跑到哪里去?雄父让你招待客虫,你倒好,直接玩消失!”
  塞尔斯扯了扯嘴角,没说话,一脸的无所谓。
  凯文看他这副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已经不是幼崽了,塞尔斯!今天是你的成年礼,多少双眼睛看着!你为什么就不能懂事一点,听话一点?!我们这么多虫忙前忙后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
  “为了我?”塞尔嗤笑一声,硬邦邦地顶了回去,“我可没要求你们办这个。至于你们为什么要办成年礼?无非是想把我卖个好价钱罢了。这种事情大家心知肚明,何必说得这么冠冕堂皇?我已经很努力地忍耐、配合你们演戏了,还要怎么样?”
  凯文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怒意,换上温和的口吻试图劝他:“塞尔斯,我知道你不想结婚。但你是雄虫,还是a级,婚姻对你而言是迟早的事,早些选定合适的对象有什么不好?”
  “这个社会绝不会容许一只健康的高等雄虫长期单身。雄虫太稀少了,多少精神海濒临崩溃的雌虫,都在等着雄虫的精神抚慰来救命!你生来享有尊荣,就必须承担对应的责任。”
  他顿了顿,再接再厉道:“况且,雄虫结婚有什么不好?一旦匹配成功,你将合法拥有你雌君的一切——他的财富、地位、荣耀、忠诚,甚至他的生命,都将为你服务。”
  “如果你不喜欢他,大可以多纳几个合你心意的雌侍、雌奴。婚姻不会束缚你,更不耽误你寻欢作乐、享受生活,反而能让你过上绝大多数虫梦寐以求的、无忧无虑的奢华生活。这有什么不好?何乐而不为?”
  还有一句话,堵在凯文喉咙里,没有脱口而出:而且你又不是雌虫!雌虫抗拒婚姻,还可以理解。但你可是雄虫啊,是婚姻的既得利益者啊!
  “然后呢?”塞尔斯淡淡地反问道,“我就过上了路西安那样的生活?周旋在不同的雌虫之间,用婚姻和身体编织一张利益的大网,住在一个华丽的笼子里,直到老死?说真的,凯文,你觉得这样的生活有意义吗?你觉得我会稀罕这些吗?这是你们想要的,不是我想要的。”
  “那你想要什么?你说啊!”凯文似乎被塞尔斯的态度激怒了,忍不住大声道。
  “我说过了啊!我说过无数次了啊!我想要的是自由,自由,自由!是选择自己道路的权利!不是这些!”
  塞尔斯的声音比他更大,怒视着凯文,胸口剧烈地上下起伏。
  “自由?”凯文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瞪大眼睛道:“塞尔斯,你是一只雄虫,一只a级雄虫!你生来就背负着责任!你以为你的‘自由’是什么?是无视一切,随心所欲的自由吗?那我可以告诉你,雄虫是没有自由的!”
  “还有,你对雄父那是什么态度!是谁在负担你和你雌父的生活?没有雄父,你以为你雌父还能活到现在吗?你以为你还能过上现在这样优渥的生活吗?你以为你还能在这里,跟我大谈特谈你的‘自由’吗?!”
  “你现在拥有的这一切,都是谁带给你的?塞尔斯,做虫不能这样忘恩负义!你对得起雄父对你的付出吗?!”
  塞尔斯呼吸一滞,沉默了。
  良久,他才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所以……我才没有真正逃跑,不是吗?我留下来了,忍受这些宴会,忍受那些打量货物一样的目光,忍受路西安的一切安排……我一直在忍。”
  他抬起头,眼圈有些发红,但眼神依然倔强:“我很感激路西安收留了我雌父和我,也承认我欠希德家的。但是,感激就一定得用我的身体和未来去偿还吗?难道就没有别的方式吗?”
  “天真。”凯文冷冷吐出两个字,像在审判一个无可救药的傻瓜,“塞尔斯,你已经不是幼崽了。你真的以为,除了联姻、精神抚慰和生育,雄虫还有别的价值吗?这个社会需要的,就只是雄虫的这些作用而已。其他的,雌虫都可以做,而且做得更好。抛去这些,雄虫……一文不值。”
  说完后,凯文就后悔了。
  话说得太直接了,也许会激起塞尔斯更强烈的逆反心理。这并非他的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