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紧接着本该转过身,向瑜瑾社牌匾作揖,可周逢时忽然掉换了方向,庭玉也随之轻侧了半个身子,面朝的方向刚好是舅舅舅妈的座位。
  座下的两个长辈登时一激灵,整个身子都在微微抽搐。
  这似乎成了一场无声的对峙,首先低头的却是笑逐颜开的庭玉和周逢时。
  “二拜高堂!”
  作戏吗?包袱吗?虚情假意吗?
  可台下他家人的表情像是快要窒息了。
  “夫妻对拜!!!”
  最后一句,铿锵掷地。
  无论是任何,谁都阻止不了这场淋漓的好戏。
  如此想着,庭玉简直要快乐地飘上天际。
  供他长风破浪,在人间流离,南北东西漫游至今,平生事,多且繁,两只翅膀由后来锻造,一颗横心却与生俱来。
  于是,庭玉难以克制地喘着粗气,贴近了周逢时的耳畔。
  “师哥,恭喜你。”
  唇齿间气流裹挟在寒风之中,欢快翻腾,长绳勾圈儿打上结,转瞬幻化成了一份无价的新婚贺礼。
  第99章 剪彩礼
  专场结束的时间比以往早,谢幕后也并未立刻清场,周逢时换了一身正儿八经的西装,英姿飒爽地站上了台中央,硬是将灯光都衬托得暗淡了几分。事出反常必有妖,当少班主大声宣布:“各位朋友们!接下来我社还准备了一个惊喜节目,如果大家有空赏脸,不如再坐几分钟,咱转移阵地!”台下的粉丝观众登时躁动起来,想离席的也不走了,全都摩拳擦掌。
  参照往日的经验,少班主如此大张旗鼓,应该是要当场派送红包了。
  可除了后台几位,没人知道瑜瑾社如今有多么的囊中羞涩,若是让他们洞察了观众内心所想,怕是要瞠目结舌好一阵。
  敢情各位拿我家相声社当抽奖直播间玩儿啊?!
  易俗大剧院的体量是这一趟专场里最小的,只能容纳一千二百人,因为是最后一场,上座率并没有前几场高,大约来了一千左右的观众,此刻在保安的疏导带领下,叽叽喳喳地从各个出口离开了剧场,出门可见几条警戒线,围成好几条敞亮的道路,直直通向同一个方向。
  周逢时、庭玉、瑜瑾社的众演员就站在咫尺之外,兴高采烈地跳起来,挥舞着手臂,像是在招呼朋友一般欢呼雀跃,招呼观众们跟上脚步。
  总人数一齐涌出来会堵塞正常的行人通道,保安和交警扯着嗓子维持秩序,瑜瑾社诸位一个人带一支队,领一批观众,慢慢地走过半条街,尽力保持路况稳定,来回折腾了七八趟,花了接近一个小时才将所有观众转移到了一座建筑门口。
  大门刷了新,彻彻底底脱胎换骨,变得光彩照人,红墙绿瓦异常鲜艳,四角屋檐高高翘起,咧嘴大笑着,像个年轻又花枝招展的新角儿,卖力吆喝,请人落座。
  头顶悬挂一块巨大的梨花木门匾,用金箔镀了层亮晶晶的金漆,笔锋镌秀沉稳,本该由当家班主操刀写出正楷的“瑜瑾社”三字,在这儿却改换成了瘦金体。
  那是庭玉写的。
  门口两侧干道已经被疏散清空,除了跟随而来的观众,还有周边居民跑来围观,乌泱泱挤满了整条小巷子,几乎有三四百米的道路都站满了人。即使他们早早做了功课,和街道办派出所协商充分,仍没能避免水泄不通的局面,热闹得好似一锅咕噜冒泡的热汤,在寒冬腊月蒸起热腾腾的雾气。
  周逢时只好拉了把椅子,丢舍风度,站上去举着喇叭高喊:“稍安勿躁!!大伙别着急!后面看不到的可以看微博,有无人机直播!”
  抬起头,余辉耀眼夺目,宛若一张厚重扎实的、金灿灿的毛毯流了下来,绒毛低垂,轻抚人间。
  上空果真飞着几架无人机,盘旋于空,簌簌腾飞,发出像蜜蜂嗡嗡的欢快声音。
  打开微博广场,首页就是正在直播的瑜瑾社官方账号,十分争气得占据了热搜榜的前段。
  轰轰烈烈,一切都顺遂,百般洪亮,没出现任何纰漏或差池。瑜瑾社众人被簇拥在最中心,明明是身处寒风萧瑟的傍晚,额头脊背上却都热出了汗,各有忙碌,奋力招呼。
  人声鼎沸的场景总会让设身处地的主角产生某种抽离感,身体还矗立正中,嘈杂声也挤破了耳膜,每一次眨眼都像是胶片定格,如走马观花,但周逢时却忽然掉进了回忆的缺帧之中,抽冷子回忆起他决定重拾专场计划的那一天,他下定了决心,也煞费了苦心。
  “我说,我们重开一次专场吧。”那天,庭玉斩钉截铁地对他说。
  他的师弟双目灼灼,眼神中闪烁着无与伦比的兴奋光芒,饱含斗志,无比热烈,几乎和庭玉往日的气质有些割裂。
  两颗剔透的玻璃珠子深处点燃了一苗火,跳跃燃烧着。
  周逢时注视着他,越看越热,浑身上下也如同被裹着一把烈火,不受控制地被感染,被牵连,被烧灼。
  而这份久违的激动,竟然是庭玉带给他的。
  强烈的期盼和渴望如同汽油,浇进了火星未灭的沉寂篝火堆里,只眨眼功夫,他就被庭玉近乎狂妄的坚定打动。言语虽然迟缓,但行动早已出卖二少爷的横心,第二天一大早就起床闯了曲协的办公室,软磨硬泡了几个小时,提前拿下了“金玉良时”专场的重启资格证。
  再到联系派出所维安,演出的内务事宜,陪投资甲方应酬,再到跟周边街道办协商,日日雷打不动六点起床,在北京城里,和北漂的‘沙丁鱼’同流穿梭。
  十余年来闲散如神仙下凡的二公子,一朝堕入凡尘,居然化身成了个日理万机的社畜,而且他虽然身旁有庭玉,成绩好又脑子灵光,可以分忧,可周逢时也不轻易舍得将他的宝贝芙蓉推到名利场上操劳,不到万不得已的场合,都不叫庭玉出席。
  所以大多数时候,庭玉在家忙内务,他在外忙外务,默契地各司其职。
  那时候过得苦,遭受坎坷憋在心里,血泪咽下肚,除了彼此外知冷暖,再无人疼惜。
  一帧一帧,卡着生锈的齿轮旋转,最初播放的速度极缓慢,越到后面速度越快,似乎是生拉硬拽,仿佛有狂风扯着周逢时的眼睛,在脑海的大平原里撒丫子狂奔。
  最后一幕,停滞在他的眼前,斗转星移间,就好像灵魂漂流完宇宙一遭,终于归程返航,而那刹那的剧烈刹车,简直真实到让周逢时感觉到了重重的推背感。
  此刻的恍惚,茫然,如释重负,都被极端的盛喜所替代,纵有千金,他不换。
  麦克风被抵到了嘴边,他下意识去接,恰好抓住了庭玉的手。
  而庭玉手中也拿着麦克风,正偏着头,轻笑着凝望他。
  “诺。”
  理应该由少班主说出第一句话。
  担心后排的人群看不见,周逢时再次踩上了那个红色塑料椅子,模样仍旧有些滑稽,但没有人笑,反倒因为他站在最高点而欢呼,此起彼伏的掌声响遍了整条街道。
  他清了清嗓,大声宣布了这个所有人翘首以盼的消息:
  “从今天开始,瑜瑾社首家分社正式开门!”
  不知何时庭玉也和他站到了同样高度,脚下踩着同样的红色椅子。
  庭玉心眼如针,不扎人的时候就细绣柔肠,本来是蓝色的,可他宁愿费力穿过拥挤的街道,去拿一把和周逢时一样的、鲜红的椅子。
  周逢时笑得爽朗,拱手弓腰,介绍:“身旁这位,是我的师弟。”
  庭玉应声道,嗓音一如既往得清澈凌冽,仿若高山泉水从地底下汩汩涌出,滴落在喧闹的人群中。
  犹如冰块儿丢进开水里,热气消散了些许,又瞬间爆炸开来,庭玉只好提高了音量:“大家安静一下!听我说!”
  效果聊胜于无,瑜瑾社诸位围在一旁也束手无策,人数太多、规模太大必定引起混乱,他们无济于事,求助的目光全投向了周逢时。
  而少班主也没有让他们失望,只见他闲庭信步,满脸轻松地低头在大衣兜翻找着,神色自若,甚至克制不住流露出一丝微妙的得意。
  即将到来的这一部分,是他将全世界都蒙在鼓里的珍贵秘密。
  “各位同仁,有幸在诸位朋友的见证下宣布这个好消息,本人周逢时,已获得祥临集团收购的瑜瑾社分社的全部股份,而这笔资产和责任,我将无偿赠予给我的师弟庭玉。对我而言,对我社成员而言,这不仅仅是一份馈赠,更是对他为人、能力、品质的绝对信任,也是一份沉甸甸的诊视和期许。”
  周逢时转过身子,料事如神地撞上了庭玉诧异的双眸,眼眶赤红,憋着一汪泪水。
  “望你珍重,带领我社走向新高。”
  他启唇轻吐,神情再自在不过,仿佛格外的稀松平常,在话音刚落的须臾片刻,世界悄然。
  周逢时其实也拿不准这么多围观中有没有庭玉的舅舅舅妈,也不知道有没有曾经帮助关照过他的陈大哥一家,但他还是希望能在大庭广众的高调见证下,托付给他心爱师弟一份弥足轻重的保障,以此傍身立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