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陆维德本意是不想让儿子和这种江湖家族直接对上,但利益冲突又不是回合制,尤其是不讲规矩的江湖人,你不找他,他会凑到你面前招惹你。
  同伴还在劝:“锦尧,现在要是实在敏感,就别让陈真过来了吧。实在不行别办了,展览比起你家和陈家针尖对麦芒的境况,又不是什么大事。”
  陆锦尧没有回答,目光停留在其中一幅素描上——纯铅笔的构图,黑灰色的夜幕,留白的几颗星。线条像宇宙混沌之初一般单纯,很简单,和其他花里胡哨的技巧完全不同。
  同伴凑过来看:“挺特别的,不过一看就是非专业人员,不够细。”
  陆锦尧把它抽出来,铺平放下:“留一下,之后再选。”
  陆锦尧真的太累了,陈氏的当家人陈运辉纵横九龙岛与荔州,他的九个儿子成年了五个,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陆维德和陈运辉争地产的开发权,儿子们有表功的有刷存在感的,都拿着陆锦尧折腾,就连几个姨太太为了给儿子挣点脸面,也跟着搅局。
  荔州被他们搅合得天翻地覆,这远不是一个还在念书的孩子能承受的。
  要在窒息中保持云淡风轻,就要做一些事来转移焦虑。这个与爱好紧密挂钩的展览成了陆锦尧唯一喘息的机会。
  临近傍晚,秦述英在天台灯下画星星,这次终于舍得买点彩色颜料。不过他上色还不怎么熟练,怎么都不满意。
  南之亦又和人打了一架,正呲牙咧嘴地上药。这回打在脸上实在太显眼,她决定在天台躲一晚上防止被母亲发现。
  “前两天陈运辉的二儿子找到学校来,提溜了一个和陆锦尧玩得好的学生揍了一顿,用棒球杆把人倒吊起来打,就在操场上。”
  秦述英听到陆锦尧的名字,皱了皱眉,手上画笔不停:“这么幼稚,欺负小孩?”
  “江湖人有他们自己的法则,耀武扬威也是其中一部分。特别是在学校这种地方,学生连血都没怎么见过,一下就震慑住了。”
  南之亦边说边摇头,咬断了纱布随便裹了裹手腕:“况且这是贵族学校,那学生家境也不差,嚣张成这样学校和家长没一个人敢说话,你说陈家什么意思?”
  秦述英不说话,下笔重了许多,画笔在木板上发出沉重的摩擦声。
  “还有哪几个闹事的?”
  南之亦连忙道:“你别乱来啊,你爸爸不会想看见你和他们产生冲突的。”
  秦述英没回答:“老大接管了一部分产业不至于这么低身段,老二老三纯粹是个耀武扬威的江湖脾气,老四没见过,所以你今天是和排行第五的那位打架了?”
  南之亦嘶了一声:“你是鬼变的啊这都知道。陈硕心思太深了,一天天跟着老二老三在学校里晃悠,不定憋什么坏招。先教训一顿再说。”
  “你打不过他的,那个人是亡命之徒,打成这样是他让着你。”秦述英眯了眯眼,手中的画笔停顿了下来,“你才是别惹他,红姑要是知道估计会让你赶紧转学离开。”
  “我才不。”南之亦咬牙切齿,表情一动又牵了脸上的伤,“他们几个打得一手好算盘,把人惹了又踢给陈真去善后,现在遇到什么事儿学生都去找陈真帮忙。我真是见不得他那副又傲又假惺惺的样子,好事坏事都让他们陈家人干尽了。陆锦尧也是发神经,都这样了还一天天跟他走这么近。”
  “啪——”秦述英手中笔的笔尖断了。
  南之亦愣了愣:“你怎么了?”
  “画废了,”秦述英摇摇头,“我重新画一幅。”
  在江湖草莽惯用的威慑伎俩中,陈真不自觉地扮演了唱红脸的角色。因为他太特殊,既有家族的偏宠和权力,又有与之格格不入的平易近人。
  南之亦曾经一针见血地指出他就是个不打不杀的土匪,在爱交朋友瞎讲义气方面,和他亲爹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不仅学警用格斗,还学心理侧写是吧?”秦述英淡淡评价一句,收起画板背上包转身下楼。南之亦问他去哪,他只说有事。
  那天傍晚,一向懒散的陈五少爷正在距离学校不远的高尔夫球场打球。小圆球在空中划出优雅的弧线,在距离陆锦尧眼睛只差几分毫的地方猝然落地。
  陈硕看看附近:“就你自己?”
  陆锦尧对这种小儿科的挑衅毫无波澜:“陈真呢?”
  “替你那倒霉催的朋友善后去了。身上被棒球砸了好几个坑。啧,够他忙活一阵子。”
  陈硕嘻笑道:“怎么样啊陆大少,这几个坑把你辛苦筹备围我大哥的局给搅了吧?连保护小孩的能力都没有,那小朋友的爹妈还敢把投资交给融创?”
  陆锦尧不搭话,只是对陈真突然把自己卖了的意图察觉不明——陈真约他的时候并没有说是陈硕要见自己。
  陈硕杵着高尔夫球杆,似笑非笑:“陈真跟我才是一个妈生的亲兄弟,你怎么觉得他会偏向你?”
  “从没这样觉得过,”陆锦尧淡然道,“想说什么?”
  陈硕嬉皮笑脸:“替几个哥和姨太卖命卖的有点烦了,不如咱俩先讲和?”
  陆锦尧目光一凛:“果然是你指使他们闹到学校来的。”
  陈运辉匪气再重这两年也想洗白,能私下解决就不在公共场合动手。现在几个儿子个个急功近利坏他规矩,原来是有个搅浑水的。
  毫无底线的土匪二代笑得满不在乎:“谈谈呗。”
  “只要你还在做你的地下生意一天,我就跟你没有任何讲和的余地。”
  “你真觉得自己今天能完好无缺地走出去?”
  陈硕眼底含笑,仿佛只是在开一句简单的玩笑:“我还等着剁你一只手回去跟我老爹领赏钱呢。反正医疗技术这么发达,我给你找个小瓶子装起来再送医院,能接上。”
  陆锦尧毫无畏惧,语气平淡转身就走:“那你应该让人在我刚进门的时候就下手。”
  陈硕目送他离开,笑道:“下次一定!”
  等陆锦尧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陈硕的脸突然冷了下来,冲着才跑进门鼻青脸肿的手下狠狠踹了一脚。
  皮鞋带着这么大的力道,本就浑身伤的人哇地吐出一口鲜血。另一个伤得腿脚蹒跚些进来得慢,见此场景赶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不是让你们俩在门口堵陆锦尧让他挂点彩再进来吗?他妈的小崽子拿我当纸老虎!他陆锦尧从小练得再好能安然无恙地把你们揍成这样?!”
  “五少爷,不是我们没按住,是那小兔崽子心思重,后面居然跟了个学生样的保镖,我们以为是普通学生就没放在心上,谁知道陆锦尧刚进门那保镖就偷袭我俩,又是闹市区直追出去二里地……”
  陈硕被蠢得气笑了:“那偷袭你们的人呢?”
  “我们打了一架,他跑得太快没影了……”
  陈真从内间里走出来,语气冷峻地冲陈硕兴师问罪:“不是说谈合作吗?你没说你要动陆锦尧。”
  陈硕冷笑一声:“不是吧,这话你都信。”
  “不信,但没想到你打算动真格的。你想清楚,现在有必要惹火陆维德吗?躲在老二老三背后这么久,你是脑袋抽筋了要当这个出头鸟?”
  “谁告诉你陆维德是最危险的?这段时间盯陆锦尧,你没发现他比他爹难应付多了?荔州的地产最后守不住大不了五五分,真要让这小子长大了,再加上首都的助力,整个南区哪儿还有我们的立足之地?”
  陈硕嗤笑道:“他来见你都带个看不出来的小保镖,明知道危险还坦率地把你留身边,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可没这心态。”
  陈真白他一眼:“我乐意,跟他有半毛钱关系。”
  陈硕冷了脸:“你跟我说清楚,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你刚刚也说了,他心态稳,看什么都清清楚楚,就算有也没有你利用的余地。”陈真语气坦然,连亲哥都听不出其中的落寞,“更何况根本没有的事。你他妈少学我们学校的女生,看见俩男的长得好看点就往一块儿凑。”
  “嘴巴干净点啊,别顶着张漂亮脸蛋骂脏,我妈不是你妈?”陈硕把他往里屋推了一把,“滚进去,别碍眼。”
  陈真无语地把门“啪”地一关,兀自上楼去了。私人会所的隔音很好,听不见刀刃捅进皮肉的声音,隔绝了两个手下发出的惨叫。
  那天午后下了好大的雨,秦述英手不断擦着血迹,脸上、胳膊、腰腹,和倾盆大雨混在一起,怎么也止不住。
  在绝境中挣脱已经成了他求生的本能,即使顶着再严重的伤也有本事逃离。他只是下意识地觉得陆锦尧有危险,就选择跟了上去;再凭直觉偷袭并引开了陈硕的两个手下,却没想到两个人下手能这么狠。
  直到确认了陆锦尧安全从球场离开,秦述英才挣脱了两个打手,又差点因为伤重没逃开。
  秦述英边走边觉得自己是在发癫自讨苦吃,可保护陆锦尧不受到伤害的直观反应还是占据了情绪的上峰。走到后面,他就没力气想了,眼前一阵发黑,直直栽倒在大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