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这羊肉是内蒙的羔羊吧?肉质确实嫩。”袁金海夹起一块,慢条斯理地蘸了蘸干料,语气平和,像个寻常食客点评菜品。
  “对,锡盟的,现宰冷链直送。”林志风翻动着烤架上的肉串,随口接话,“老袁你要是喜欢,回头我给你留两斤。”
  “那敢情好。”袁金海笑了笑。
  一时无话,林志风又紧忙续上话头,“金海湾那边最近招的服务员,底薪多少?”
  袁金海慢条斯理地推了推金丝眼镜,“这种小事,我早不过问了。”他夹了粒花生米,“都是下面人在管。”
  “四千,”葛艳麻利地翻动着烤韭菜,头也不抬地接话,“包三餐住宿,干满半年能拿营业额提成。节假日都是双薪。”
  林志风往杯里添了圈啤酒,泡沫咕嘟咕嘟往上涌,“现在人工是金贵。”说着,他举杯碰了碰袁金海搁在桌上的酒杯。
  袁金海嘴角扯出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杯中酒一口没动。
  林雪球坐在袁星火旁边,听得眼皮发沉。这种客套又无聊的对话,反倒让她放松了些,至少袁金海没作妖,场面还算体面。
  只是袁星火全程沉默,手里的铁签子翻动得机械又用力,烤好的肉串被他码得整整齐齐,却一口没碰。林雪球知道他在忍,便故意皱了皱眉,“这肉吃多了有点腻,我去买点水果回来,切个果盘。”
  她刚起身,袁星火就跟着站了起来,“我陪你去。”
  袁金海抬眼瞥了他一下,没说话。
  林志风挥挥手,“去吧,多买点儿啊。花多少钱回来找我报销!”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冷风一吹,袁星火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终于能呼吸了。林雪球伸手捏了捏他的手指,低声问:“憋坏了?”
  袁星火牵了牵嘴角,没笑出来,只回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店里,炭火依旧烧着,肉香混着淡淡的烟熏味。袁金海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忽然开口,“老林,你这店开了多少年了?”
  林志风陪笑,“二十来年吧,小本买卖,糊口而已。”
  袁金海点点头,目光扫过简陋的店面,语气耐人寻味,“挺好,踏实。”
  没人接,话掉地上了。
  炭火上,一串鸡翅烤得微微发焦,也没人去翻动它。
  袁星火和林雪球拎着水果回来时,推门就察觉到气氛不对。葛艳和郑美玲还在聊着昨晚的麻将牌局,可两个男人却闷头喝酒,谁也不碰谁的杯,一杯接一杯往肚子里灌,像在较劲。
  袁金海正喝得兴起,一眼瞥见他们进门,冷笑一声:“呦!我养的白眼狼回来了。”
  袁星火脚步顿住。
  林雪球下意识握紧他的手,悄悄捏了捏,朝他轻轻摇头。
  他深吸一口气,最终只是沉默地走到桌前,把水果一样样摆开。
  袁金海盯着果盘,又冷飕飕开口:“不知道往你爸跟前放一个?”
  林雪球眼见袁星火手背青筋暴起,赶忙先一步把果盘往袁金海那边推了推。
  葛艳“啪”地放下筷子,声音冷硬,“老袁,别喝了,喝多了。”
  袁金海斜眼瞪她,“你有空管我,能不能管管你儿子?”
  “我儿子咋了?”葛艳不满,“好好的,我管啥?”
  “好好的?”袁金海嗤笑,酒杯重重一墩,“跟谁都有个笑脸,就看他爹我不顺眼!那眼神跟要吃人似的,不是白眼狼是什么?!”他越说越激动,手指点着桌面,“读那么多书也是没用!还不如初中就去澡堂子给人搓澡!”
  “袁金海!” 林志风一掌拍在桌上,铁签子哗啦一响,震得一排肉串都跳了起来,“我儿子还轮不到你在这儿说三道四!”
  烧烤店倏地静了下来。
  炭炉里爆开一颗火星,映得众人脸色明暗不定。
  袁金海扶了扶歪斜的眼镜,手指头直打颤,“我还没点头这门亲事,倒先成你儿子了?!”
  “轮得着你点头?”林志风一把撸起袖子,露出粗壮的手臂,“孩子脚后跟的冻疮是我拿雪搓好的,半夜发烧是我背去诊所的!”他猛地指向袁金海的脑门儿,“你呢?除了往孩子心口捅刀子,你还干过什么人事儿?想要笑脸相迎?你先摸摸自己配不配!”
  袁星火站在原地,忽低低笑了。他伸手拿过袁金海面前的果盘,慢条斯理地叉起一块,递到林志风嘴边,“爸,尝尝,甜不甜?”
  林志风一愣,随即咧嘴笑了,“甜!甜进心坎!我大儿子挑的能差吗?”
  袁金海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葛艳瞧他气得快要发了疯病,猛地站起身,一把拽住他的胳膊,“走,回家了。”
  袁金海起初没动,在葛艳连掐带拽下他阴恻恻发问:“我大衣呢?”
  袁星火手朝后厨一指,“后厨挂着呢,自己拿去。”
  葛艳刚要往后厨奔,袁星火已经挡在她面前,“他有手有脚,这屋里没他的佣人。”
  瞧见儿子的脸色,她也不动了。
  袁金海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大步流星地走向后厨。衣架被他拽得哐当作响,回来时大衣胡乱搭在臂弯,连个眼神都没施舍给众人,摔门而去。
  葛艳站在原地没动。突然,她眼睛转了转,一屁股坐回小椅子上,抄起根肉串就咬,“我还没吃饱呢,走什么走。”
  “就是,”郑美玲麻利地给她倒了杯大窑,“倒胃口的走了,咱们消停吃。”
  烤炉上的油星噼啪炸着,袁星火盯着跳动的火苗,闷声问道:“妈,你俩到底离没离?”
  葛艳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头低了下去,“麻烦着呢……再说,他现在又不肯离了。”她嘴角苦涩,“都这把年纪了,还折腾什么……”
  袁星火刚要说话,林志风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脚。老林把烤茄子往葛艳身前推了推,“尝尝这个,紫皮茄子,老香了。”
  第46章 46 三十年的陈年旧怨
  日头西沉,铁轨被映成橘红色。袁星火踩着枕木走,因为笑得厉害,失了平衡。
  “还笑?”林雪球伸手去捂他的嘴,“不怕灌了冷风,夜里该咳嗽?”
  袁星火就势在她手心亲了一口,被林雪球一掌推远。
  他揉了揉笑酸的腮帮子,“不行,一想起老袁头那张脸——铁青铁青的,跟让咱爸拿话噎得背过气似的,我就过瘾!”他学林志风的语气,粗着嗓子,“我儿子还轮不到你说三道四!啧,直接给他干没电了!”
  林雪球替他拢了拢围巾,“这些事,你再早咋从不跟我说。”
  “和你说顶啥用?”袁星火捉住她的手,揣进自己兜里,“让你在北京跟着揪心?隔着千八百公里,你再连夜买站票杀回来揍他?”
  林雪球捏了捏他手,“好歹有个人说说话,别硬憋着。”
  “嗨,我也没憋着。”袁星火踢开一颗石子,“他回家少,回来了气不顺,我俩就干一仗,我也没惯着他。”
  林雪球望着袁星火那副满不在乎的神情,心口像被火燎了下。这三十年里,他鲜少在她面前流露半分脆弱,总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她原以为他是真的不在意,现在才看清,他只是把那些苦楚都嚼碎了咽进肚子里,半点不肯吐到她跟前。
  而她呢?快乐时未必非他不可,难过时却总第一个想到他。这样自私的自己,他却始终等在原地,不声也不响,不急也不躁。
  她其实有些分不清,究竟是他被她磨平了棱角,还是他骨子里就笃定能等到她回头。
  懊悔像潮水般涌来。她恨自己的优柔寡断,更恨他的过分克制。为什么不能再主动些?为什么要让大好年华白白蹉跎?
  当然,还有那个人。
  “都怪这个老袁头!”林雪球咬牙切齿,“当时要是没他闹妖,说不定咱俩……”话到嘴边她又刹住。
  袁星火瞧着她闪烁的眼神,忽地就笑了。
  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掌心暖烘烘的,“错过的咱不提了。”他咧嘴一笑,“现在不是正好?”他眨眨眼,“咱俩这岁数,既不用躲着家长谈恋爱,也不用愁彩礼嫁妆。”
  林雪球定睛瞧他,注意到他的眼角不知何时也爬上了干燥的细纹,这些纹路里藏着多少她不知道的等待?又盛着多少她没有参与的岁月?
  “我本来都做好长期抗战的准备了,等把石磊那小子熬死,再去给你当续弦呢。这下好了,直接提前五十年实现人生梦想。”
  林雪球笑出了泪,“那要是我先被熬死了咋整?”
  “那我麻利儿下去找你啊。”袁星火答得干脆。
  她望着袁星火被夕阳描红的耳廓,想起那日在公墓前他说的那些。换作旁人,她会只当是哄人的漂亮话。
  可眼前这个傻子啊,他说的每一个字,她都信。
  林志风夜里回家时,也乐呵呵的,脸上的笑比袁星火的还灿烂。郑美玲正坐在小板凳上泡脚,水盆里飘着几片艾草叶。他袖子一撸就蹲下去,粗糙的大手握住媳妇的脚丫子搓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