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她声音非常小,生怕坏人听到,于是只能调动面部肌肉,做出强烈反对的表情。
  “你干嘛?警察很快就会来了,接电话的叔叔说让我们原地不动,五分钟内就会有巡逻的民警过来找我们的。”
  但她严肃,于可比她更严肃,她小小的脸蛋上浮现出一种超越同龄人的坚毅,她非常笃定地说:“有人在求救,我现在就得进去看看,你在外面等,警察很快就来了,你告诉他们我在里面就行了,我不会有事的。”
  于可晃了晃大铁门,两扇铁门被一根粗大的锁链缠绕了两圈,再用一枚黄铜锁头扣在一起。
  于可踮起脚,将手从栅栏中伸进去,试图将锁链扯得松快一些,好让自己的身体也从缝隙中穿行,但是无奈锁门的人非常谨慎,她推了半天,也只在两扇门间推开一掌的缝隙。
  钻入的办法失败,于可很快放弃了从地上走,像只泼猴,两三下就爬上了铁栏杆。
  醉酒的路人相继从胡同外的街道上离开,周遭重新变得安静,于雯也听到了收购站内正传来让人毛骨悚然的哀嚎。
  那声音惨绝人寰,一声比一声小,似乎将死之人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大约也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最后一声那个女孩子叫了一句撕心裂肺的“妈妈”,但这里没有她的妈妈,也没有心软的神,除了于可和于雯这两个屁大点的孩童外,附近甚至没有任何大人可以听到女生的求救。
  周围的风忽然凝固了,月亮从乌云中露了出来,借着茭白的光线,于雯看到空中的雪花不再下降,反而无重力般悬置着。
  像是影片被按下了暂停,一切都静止了,连天上的星星也不再闪烁,可唯一在于雯视野内活动的,就是于可不停在铁门上向上窜的身体。
  眼看于可越爬越高,于雯心一横,也学着她的样子拽住了铁栏杆蹬了上去。
  两个急于救人的小孩子谁也没注意到,废品收购站的大铁门年久失修,插在砖缝中的合叶早已被雨雪腐蚀得松脆。
  一个小孩子的重量还算堪堪,待于雯也爬到铁门的三分之一的高度时,合叶突然断裂,五米高的巨物轰然朝着姐妹俩的方向倒塌。
  天旋地转,于可休克前最后看到的画面就是于雯被大铁门挤压到变形的身体,和一双留着血泪还在回望她的眼眸。
  “因为她没有我爬得快,还在下面,整个铁门的重量几乎都压在她的身上。”
  近千斤的重物因为于雯的身体被垫起了一个高度,于可因此在摔下时只是被压断了两根肋骨,侥幸逃过一难。
  而于可用尽全力地嘶叫,试图伸手将姐姐将巨物下拽出来的声音惊动了正在实施犯罪的杀人犯。
  一念之差,致命的刀子没有戳进胸膛,被铁钳,刀片,钉子,打火机折磨的血肉模糊的受害者在当晚存活了下来。
  于可的故事讲完了,狭小的空间里,气氛异常沉重。
  迟钰伸出左手想摸一摸于可的手心,但在手指距离她肩膀还有两厘米的地方,他停了下来。
  那天110报警服务台的接警人员很细心,除了将找孩子的出警指令报给附近巡逻的民警,还把有关9.05的讯息同步到了专案组。
  迟钰隐约记得,当时他父亲解救的受害者就是一名郭姓女子,至于被大铁门砸伤的小孩,被归纳为连带的随机事件,很快被大案破获的喜讯冲淡。
  恐惧与庆幸都具有穿越时空的能力。
  二十年过去了,时至今日,凤城人对9.05连环杀人案给城市笼罩的不安仍然记忆犹新,他们当然也铭记着次年案子被破获后那种普天同庆的喜悦。
  有人记住了穷凶极恶的杀人犯,有人记住了受害者是怎样备受凌虐,但没有陌生人会记住一个碰巧死在雪夜的小女孩,也没人会特意翻找陈年的旧报纸,去看一看那个在抓捕夜内抢救无效的刑警到底长了一张什么样的脸。
  他们都被遗忘了,或被动,或主动。
  就连血浓于水的迟钰也选择了将心中的“父亲”盖上一块黑布。
  但于可常年假装于雯的口吻回复笔友的信件,又更长久地承载着父母的期许,活成姐姐该有的优秀的模样,换言之,她每日都在重温那天发生的不幸。
  迟钰喉咙微酸,他和于可曾在同一天,因为同一个案子失去了至亲至爱,又在同一天因为佑护同一个小孩子此刻被困在地下。
  这是一种人与人能达到的,再紧密不过的连接,可这相通的心意又是如此的残酷,好像利刃刮骨,让他没办法在不伤害到她的前提下进行安慰。
  他理解她的痛苦,所以难以开口。
  半晌后,他才拥抱着她的肩膀,轻声道:“所以你后来代替她回复了我的信……”
  高三那年,迟钰曾怀疑过跟自己通信的人就是妹妹,欣喜之余,少年还有种被长久蒙骗的愤怒。
  他沉不住气,曾三番五次试图拆穿她的谎言,刺探妹妹会报考的志愿学校,打探妹妹喜欢的专业,甚至口气不善地询问对方具体的家庭住址。
  他也怀疑过对方根本没有一个双胞胎姐妹,那不过是又一个“于雯”用来彰显自己特殊的谎言。
  尽管各种证据摆在面前,于可被逼得节节倒退,但她非但嘴硬不承认自己就是妹妹,反而在最后一封信中非常决绝地告诉他,自己的妹妹早就几年前的一场意外中丧生了,他的推断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于家只有过一个小孩,那个孩子就是于雯。
  “你当时肯定很讨厌那样咄咄逼人的我吧。”
  其实他又有什么资格去索要她的真诚,从一开始,他就没有展露过交友的诚恳,慢热的人总是看似占据上风,但有朝一日,终究会被自己亲手扔出的回旋镖扎中,这才惊觉控制权原来始终在推进方的手上。
  但青春期的自我是唯吾独尊的,年少的骄傲目空一切,他接受不了这样一个先炽热的朋友却率先变冷了。
  信件中断后,他有很长一段时间只要想起这个“她”就觉得挫败,难过,失落并心存报复,后来再遇见“她”,这些情绪变得轻盈起来,嗔怪被欢喜替代,易如反掌。
  于可方才哭了太久,现在泪腺中场休息,她的声音也变得平稳了许多。
  她回握着迟钰的手,摇了摇头。
  “相比说是讨厌你,其实我更讨厌的是我自己。”
  “毕竟还是年纪太小了,而且你也知道,我从小就情商低,可以说是没有你们那种通达人心的慧根吗?从医院醒过来时除了失去姐姐的难过外,其实我还有种自己能活下来的庆幸。”
  于可在医院急救醒来后,第一眼看到的是父母哭泣的面孔。
  他们拥抱她,亲吻她,反复呼唤她的乳名,让她感觉到活着是件多么温暖的事情。
  当她在病床上享受着医院里的暖气,吃着于德容给她买来的糖葫芦和烤地瓜时,活着的价值以一种质朴又甜蜜的形态,展露在这个即将庆祝十岁生日的孩童面前。
  她仍然会做噩梦,梦魇中小小的身体反复从大铁门上狠狠跌落,但失重惊醒后又会迅速平静下来,因为病床边的于德容和李慧娟如金刚护法,一左一右,睡梦中仍然牵着她的双手。
  不过这种活着真好的想法很快就消失了,因为于可发现,相比她幸存的事实,大家好像更愿意让于雯活下来。
  不像成年人的葬礼有一个给众人悼念死者的机会,那流程完全可以按照亲属的心意,大操大办,极尽繁琐。
  儿童早夭被视为大不吉,遵从“夭折者从简”的习俗,本就是越快越好,加之当年凤城已经被划分为火葬区,公安介入后,于雯的遗体在停尸间逗留不到一天就被送往火葬场。
  待于可出院,于雯的骨灰已经入土为安,连一个简单的,家人之间的告别式都没有举办。
  也是自那天起,与丈夫一同带着小女儿回到家中的李慧娟突然倒下了。
  她不再说话,也不再出门,终日郁郁寡欢地躺在床上哽咽啜泣。
  尽管于德容和于可变着花样地逗她开心,将各种精心准备的餐食,用托盘端到她的床头,她也神情淡漠厌恶,吃不了几口。
  原本乌黑亮丽的头发花白了一半,脸颊的脂肪垫也迅速凹陷了下去。
  年假结束,食堂领导体谅她失去孩子的苦楚,又特地给她批了半个月的丧假,但正月过去,丧假也结束了,李慧娟仍然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
  班不能不上,那是她高中毕业后顶替了老爹的岗位才谋来的生计,于是强迫自己洗漱出门,振奋精神。
  可惜那精神头是贫瘠有限的。
  她在家以外的地方还能勉强扮演着正常人的角色,面对其他人的关心,同情,她目不斜视,只用一句冷硬的“我没事”来谢绝。
  但下了班一回到家,李慧娟像是被阳光照到的吸血鬼,即刻被打回原形,对着镜子卸下厚厚的粉霜和口红,苟延残喘的模样观之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