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钟离遥几乎能猜出来他下一句要说什么,必要论着典将人骂到半宿,他抬了抬手指,血迹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徐二,回府歇两日再奏吧。”
  徐正扉挑眉:“哦,是了——君主撇下我等,为将军追到西关去,才回转是该歇息呢。”
  钟离遥:“……”
  座下哽住一口气,被方才钟离遥亲手屠杀逆贼的气势撼住,又被徐郎迎难而上的勇敢震颤:“……”
  戎叔晚跪在那儿,赶着这个时机开口说话:“臣斗胆请奏,还望君主以圣体为重,先行歇息,这宫城诸事便由小奴处理吧。”
  说罢,他跪行几步,越过那颗人头,用膝盖蹚着地上淋漓的血痕往前,递上几块钟离策赏的符牌:“这是逆贼所夺国尉、兵马、摄政等符牌,现今物归原主。”
  钟离遥轻哼笑一声,没说话。
  戎叔晚忙磕下头去,整个人跪得更低,几乎趴在地上:“此几物搁在小奴手中,实在日不能安、夜不能寐,还请君主怜惜,即刻收回。”
  那符牌被德安亲手递还回去。
  良久……
  戎叔晚仍不敢起身,更不敢抬头去看,只得额头贴着地面歪过脸去。他冲徐正扉眨了眨眼:“?”
  徐正扉回了个意味不明的眨眼,而后拢着袖弯下腰去,笑容可掬:“狗腿子,还没跪足呢?君主都走啦!”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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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徐正扉:笑话,我用他救?他都不够我救的。[墨镜]
  戎叔晚:……(甘拜下风)[捂脸笑哭]
  房允:所以到底咋回事?([托腮])
  钟离遥:(惜才·无奈叹气)
  谢祯:兄长,徐郎揭你短,好可恶。[可怜]
  第36章
  “我什么我?——”徐正扉轻踢了他一脚, 被人擒住脚腕踉跄了一下,他挣开,旁若无人的嘲笑:“谁叫你谄媚的不赶巧, 别说赏赐了, 这回恐怕得问你的罪。”
  戎叔晚站起身来,淡定地拂了拂身上的灰尘, 朝他伸手:……
  “作甚?”
  “帕子。”戎叔晚微微俯身, 将脸递到他跟前儿:“大人与我擦擦,血啊泥啊的, 别糊抹的更多了……”
  徐正扉盯着他哼笑一声,“亏得你脸面也大。支使谁呢?”说罢,他从兜里掏出手帕来,丢在人怀里:“自己擦。”
  那话撂下, 人就往外走了。他还得赶着去“看望”燕少贤,说两句风凉话听呢!
  戎叔晚摸起帕子搁在鼻尖上嗅了一下, 才要追上去,小仆子忽然又从侧殿追出来了。空旷的殿里, 只有仆从的谄笑声:“国尉大人……哦不,督军,督军大人,主子请您去问话。”
  戎叔晚心绪一紧:“问话?”
  小仆子心有余悸, 全不敢再信他们主子仁德宽和,只凑到他耳边,提醒道:“恐怕是问罪,督军可得小心行事。”
  戎叔晚“嗯”了一声,朝徐正扉出殿的方向看了一眼,方才快步转身, 朝侧殿而去。穿越连廊并三座大殿,疾行好一会儿才赶到勤政殿。
  他心里打鼓,缓了好大一口气儿才进去。
  待这位一回来,戎叔晚那膝盖就不听使唤,他可没徐正扉那等狂气,只得老实儿往地上跪,“叩请主子圣安。”
  钟离遥掀起眼皮看他,春初的日光耀着还未褪去的血色银甲,照出一种浅淡的诡异色彩。那位微微笑:“说说吧。”
  戎叔晚不知他叫自个儿说什么。
  但他不得不说、不敢不说,故道:“宫城巨变,贤良诸事,小奴已经尽力。主子若要降罚,小奴不敢有半句怨言。然而——”
  他抬起眼来,仍旧如往日般望着他,带有复杂的怜惜之情,却再纯粹不过:“然而,小奴当日曾问,若是将军敢反,君主当如何?您说——杀。那时,小奴以为,世间至圣之明君不过如此:为了天下,便没有杀不得的人,没有负不得的情深义重,没有抛不下的儿女私情。”
  钟离遥沉默,垂眼看他。
  “小奴为您,死生不计,莫说一条腿。可君主负了小奴。”戎叔晚忽然跪近一些,沉默过后,他又缓缓道:“自然,也负了徐郎,负了大公子,负了天下贤臣、黎庶。”
  钟离遥拿剑柄顶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那声音不辨喜怒:“往日,你与朕最是一心。如今,竟也怨朕了?”
  王权莫过于此。奸臣、权臣,有时比贤臣还要忠心。
  他们忠的是国,而戎叔晚,他忠的是君。
  戎叔晚一笑。
  这光景,仿佛回到十年前的相府后院,他被钟离遥掰着下巴挑选入宫之时刻。戎叔晚眼底,竟只剩这样闪烁着权力光辉的帝王。他道:“正是为此,小奴才知道主子的圣明。小奴与主子永远一心。您难道不想知道,谁将主子看得比江山还重要?——”
  帝王心底最幽暗之处,倏然被人烫住的那点心思,在漫长的沉默中,又被摁下去了。
  钟离遥缓声道:“贤良治国爱民,未必忠君。”
  “我知道主子惜才。”戎叔晚为他捶腿,带着点笑意开口道:“若没有钟离策屠戮贤良,何人明白主子的圣贤、懂得您的好?若不是他这样大开杀戒,主子归来,恐怕更要遭口伐笔诛。”
  “再若是他继位,学着您那等治国,遂了众人的愿,纵是无功,也是顺理成章。国不可一日无君——可他名正言顺了,主子回来,又当如何呢?”那话一句比一句沉,一句比一句谨慎:“恕小奴直言,若真到那时,您若杀他,便是昏庸之主,纵然有兵马相护,难道不失人心?可您若留他,朝堂里坐着两个曾经的主子,难道不叫旁人生二心?”
  钟离遥看他。
  ——“故而,他杀贤臣造孽,小奴不拦。”
  戎叔晚道:“自您出宫那日,结局已然注定——总要有人做逆贼。如今您归来,缴杀奸佞,扬威救国,连过错也无妨了,难道不好?”那声音幽沉,仿佛在往帝王手底递一把沾血的尖刀:“小奴,分明是为着主子着想,主子却想寻人的罪,可真叫人伤心。”
  钟离遥哼笑,收回剑柄,“哦?”
  “小奴为着您,当几回的奸臣都不妨碍。主子难道不知?论治国良策,小奴谁也比不上,可论起替主子做脏活,小奴比谁都强。”
  过去十年,戎叔晚从不曾将这泥尘剖过半分。而此刻,跪在寒凉春日里,他惊觉如今的钟离遥,哪里不一样了……那张帝王神容,仿佛有一半浸透在阴暗里,愈发生动鲜活。
  那话,便不得不说。
  钟离遥听了,便笑问道:“那马奴猜猜,朕是真心疼,还是假怜惜?”
  “心疼自然是真——怕是疼得好多宿辗转难眠。只不过……主子出城之日,便已经做好了抉择。”戎叔晚坦诚道:“依小奴之见,这些圣贤、忠臣虽好,往日里手伸得却也长,主子困在宝座上,由他们在耳边聒噪,正是如履薄冰。倒不如,今时今日更好——”
  钟离遥转过眸光来,略带威胁意味的“嗯”上扬滚出来,顿时叫人住口了。
  戎叔晚眼珠一转,谄媚似的笑:“是小奴失言。”
  停顿片刻,戎叔晚将手边的蟒杖举高,身子伏低下去:“若不是主子,小奴哪有今日?小奴虽心中不解,可待君主之心,却日月可鉴。这些时日来,小奴‘狗仗人势’,为主子斡旋、拖延时间,已是奸名在外。只望主子看在小奴之忠心的份儿上,从轻发落。”
  钟离遥哼笑,意有所指:“你这马奴,今日奸猾。这话,未免有人点拨你。”说罢,他拨了拨手指:“罢了,朕之过错,又岂能怪你。宫城各项事宜,已经处理妥当了?”
  听见这话,戎叔晚方才松了口气,忙答道:“妥当了。询证查抄、人员发落都按主子的吩咐去办了……这些时日,还请主子好生歇养。”
  “嗯。”那位仍旧淡淡的,“去罢。”
  ——出了勤政殿,戎叔晚后背已经湿透了。叫早春寒风一吹,细汗消凉,激的直打寒蝉。
  方才传话的小仆子往跟前凑:“大人?”
  戎叔晚抛给他个银锭子:“赏。”
  小仆子忙忙道谢,目送这位刚卸任的“国尉”远去……他心里叹,要么说呢,时运在人,若想登天半步差错都不能出——不管是奸佞之徒,还是圣贤之辈,怎的就让他夹在缝儿里,两头都风光呢!
  马仆子自有通人情之处!
  若说戎叔晚懂得趋炎附势,那徐正扉未免就显得有点“油盐不进”了。
  日光朗照,可血光里后脊背发凉,人人敬而远之,快步离开。偏偏徐正扉不,他少年老成拢住的袖子,今儿就没松下去。
  这会儿,他正停在章台朝燕少贤笑:“如今,虽境遇不同,扉却引你为知己,眼见老朋友遭刑,扉没什么好送的,不如,将你喜欢的那件衣裳送你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