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乔星月他们是下放改造的,取电报会被限制,还会查看电报内容,而且手续麻烦。所以下放之前,两家人商量好了,城里有什么消息,都让陈嘉卉作为收电报人。
  快要到晌午了,日头毒辣得很。
  陈嘉卉攥着介绍信,踩着晒得发软的土路,迈进邮电局的门槛。
  这邮电局是镇上唯一的通讯点,就一间青砖瓦房,门楣上挂着块褪色的木要牌子,门没关,风一吹就吱呀响。
  门口摆着个掉漆的绿色邮筒,上面积了层灰,透出斑斑锈迹。
  陈嘉卉一进门,一股子油墨味混合着纸张的味扑面而来。屋子不大,工作人员只有两个,他们面前摆着两张掉腿的木桌,上面摞着老高的信件和报纸,还摆了一台老式的电报机滴滴答答的电流声断断续续响着。
  桌前坐的戴蓝布帽的中年男人,约莫四十来岁,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见她来了,抬头问,“同志,有啥事?”
  陈嘉卉把介绍信和取电报凭证递过去,“我是团结大队……”
  没等她话说完,对方打量着她,道,“哦,你是那个团结大队新来的文艺工作者,陈同志,是吧?”
  陈嘉卉这就奇了怪了。
  去食品站买肉的时候,割肉的万师傅认得她。
  来邮电局取电报,工作人员也认得她?
  就算乔星月在这里有熟人,也不可能到处都是她的熟人吧,难道是肖松华?
  除了肖松华,还能有谁会提前跟工作人员打好招呼,让他们关照着她?
  她这刚开口,对方就知道她姓陈,肯定是有人提前打好了招呼,这人肯定是肖松华。没想到他远在锦城,还能帮她把团结大队这边的关系给打点好。
  对方拉开铁皮柜,翻出一张印着红格的电报纸,隔着柜台递给她,“陈同志,这是锦城来的电报,昨天刚到的。本来准备今天去团结大队,给你送去的。之前锦城有个姓肖的团长,特地给我们邮电局发过电报,说是你是从城里来的文艺工作者,是他的媳妇,要我们多多照应着点。”
  果然如陈嘉卉所料。
  如今谢陈两家人都被下放到了团结大队,唯一的联系只能靠电报。
  要是邮电局使点绊子,拿不到电报,他们在团结大队不知道保卫科那边究竟是啥情况,心里不知道得有多着急。
  还是肖松华想得周到。
  此时此刻,陈嘉卉心里猛地一暖,像是揣了个热乎乎的烤红薯。
  肖松华是外硬汉,平时嗓声粗,不爱说话,嘴也笨,从来不会说任何甜言蜜语,却悄悄托了人把团结大队的关系都疏通了,也把她在乡下将遇到的难处都规避了。
  她填完表,按了手印,攥着电报说了声谢谢,然后往外走。
  风拂过脸颊,刚刚还觉得热烘烘的,这会儿却只闻着风中淡淡的青草味,那味道让人心里舒坦,又摸了摸手里的电报,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肖松华这个男人,看起来粗枝大叶的,没想到他的心竟然这般细,以前她怎么没有发现?
  或许以前她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谢中铭身上,所以才没有注意到肖松华竟然是个如此体贴心细之人。
  阳光洒在她的蓝布衣上,映得她眉眼明亮。
  走在晒得发烫的土路上,陈嘉卉忽然觉得,这下乡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团结大队农机站的拖拉机师傅,约定好了在镇上的池塘口等大家,怕耽误时间,陈嘉卉脚下的步子越走越快。
  然后坐着拖拉机,和村里的人一起回了团结大队。
  回去的时候,已经正晌午了。
  陈嘉卉煮了十四个鸡蛋,留了三个给安安宁宁还有老太太,其余的十一个,准备拿去地里给大家伙改善伙食。
  多出来的一个,准备给星月,让星月吃两个鸡蛋。
  老太太把自己的那颗鸡蛋,递给陈嘉卉,“嘉卉,你下地的时候,把这颗鸡蛋给星月,她怀着娃,得补身子。”
  陈嘉卉把老太太手里暖乎乎的鸡蛋往她面前一推,“谢奶奶,你自己留着吃,别省。你年纪大了,也是需要补充营养。我知道星月怀了娃,所以我特地给她多煮了一个鸡蛋。”
  陈嘉卉想着,星月也太不容易了。
  她怀安安宁宁的时候,被亲妈曾秀珠给赶出家门,生两个娃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带着两个娃四处流浪讨饭吃,硬生生从两百多斤瘦到现在这个样子。
  好不容易和谢家相认了,这才刚和谢中铭补办结婚证,日子还没安生几天,又跟着谢家一起下放到团结大队。现在怀了二胎,谢中铭依然不在身边。
  说着,陈嘉卉把搪瓷碗里的煮鸡蛋,拿给陈素英看了看,“谢奶奶,你看,足足十一个鸡蛋,我会盯着星月多吃一个鸡蛋的,你就放心吧。”
  说着,她还摇了摇绿色的军用水壶,笑盈盈道,“我还给星月兑了糖水,给她补充体力的。”
  陈素英数了数,一,二,三……十一。
  果真是十一个鸡蛋。
  下地干活的人一共十个,星月确实可以多吃一个。
  如此以来,陈素英这才没有把手里的鸡蛋再硬塞给陈嘉卉,她看着嘉卉那张笑盈盈的脸,欣慰道,“嘉卉,我们谢家多亏了你,也多亏了松华那小子。”
  嘉卉曾经喜欢她家老四。
  松华又喜欢嘉卉。
  按理说,星月是嘉卉的情敌,中铭也是松华的情敌。
  可嘉卉偏偏和星月成了最好的姐妹,松华也和中铭是最好的可以交命的好兄弟,这两份情谊难成可贵。
  “好孩子,你下地的时候,路上小心点。田间石头多,坑坑洼洼的,走路可得当心些。”
  “放心吧。”
  说着,陈嘉卉摸了摸安安宁宁的脑袋。
  这两个娃手里拽着刚刚煮好的鸡蛋,一直舍不得吃。
  陈嘉卉说,“安安宁宁,你们和太奶奶一起,赶紧趁鸡蛋还热乎着剥了吃了。”
  安安宁宁知道,这样美味的鸡蛋今天吃着了,明天就吃不着了,所以就算再馋也舍不得。
  陈嘉卉知道两个娃心里想啥,定是想着把这两鸡蛋窝到明天,再拿给太奶奶,或者是两个奶奶,或者是给星月留着。
  两个娃有多懂事,嘉卉心知肚明。
  她指了指围在篱笆里叽叽喳喳的小鸡、小鸭、小鹅,又摸了摸两个娃的脑袋,“你们看,那些鸡、鸭、鹅冬天的时候就能生蛋了。到时候咱们每天都可以捡蛋,你们也别省着,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赶紧把鸡蛋吃了,这才乖。”
  陈素英拉着安安宁宁,坐到那张长桌子的长条凳上,拿走两个娃手里的鸡蛋在桌子上磕了几下。
  蛋壳破了。
  陈素英长满皱纹的双手,小心翼翼地剥着鸡蛋。
  一个完整光滑的鸡蛋,很快塞到了安安的手里,接着又一个白生生的鸡蛋塞到了宁宁手里。
  “乖,赶紧吃。”
  “太奶奶也吃。”
  安安帮陈素英也剥了鸡蛋,递给她。
  陈嘉卉看着这温馨的一幕,心里暖洋洋的。
  以后等她回了城,要是肖松华不嫌弃她,还愿意和她在一起。她要是和肖松华生了孩子,会不会也像安安宁宁这般乖巧懂事。她也喜欢女娃,要是能给肖松华生个女娃……
  瞧……她在想啥呢?
  莫名的,突然脸颊发烫。
  眼尖的安安发现陈嘉卉脸颊突然红了起来,不由昂着脑袋问她,“卉姨姨,你脸咋那么红?这是咋了,生病啦?”
  “没有,没有,卉姨身体好着呢,咋可能生病。”陈嘉卉心里打着鼓,赶紧擦了擦额角的汗,“可能是天太热了。对了……”
  她目光落在陈素英身上,从衣兜里拿出一张牛皮纸信封,赶紧转移了话题,“谢奶奶,锦城来了电报,你要不要先看一眼。”
  一路急着往回赶,陈嘉卉也没来得及看看电报内容写了啥。
  “是不是你爸和你谢叔他们有消息了。”陈素英朝她望来时,眼里写满了期盼。
  “我也没来得及看,我先看一眼哈。”
  陈嘉卉赶忙把电报从牛皮纸信封里掏出来,再把那封叠得四四方方的电报展开来,一边展开,一边笑盈盈道,“肯定是好消息,我爹和谢叔还有谢家几兄弟,肯定有眉目了。”
  陈素英同样盼着谢江和陈胜华还有她那几个孙子,不用蹲大牢,不用受那判刑的罪,同样眼巴巴地看着她把电报展开。
  陈嘉卉展开了电报,屏着气,一目一行快速浏览着电报内容时,指尖都在哆嗦。
  她一瞬一瞬地盯着纸面,起初脸上的笑意还浓得化不开,像沾了蜜似的,连眉梢都扬着喜劲儿。
  她看着电报,陈素英则看着她。
  可看着看着,她脸上的笑意像被一阵风吹散的云似的,一点点褪去。
  嘴角慢慢耷拉下来,接着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暗得像被乌云遮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