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按理说,楚王妃称不上倾城绝色,却也是美人,黛眉丹唇,鬓发乌黑,不苟言笑时端庄沉静,稍露笑意则温柔如水。
  可郑侧妃十分怕她,只觉她那一双眼眸中凝满冰冷,仿若深不见底的寒潭。
  “你多虑了,小四郎才多大,刚刚开蒙一年,能看出什么。”楚王妃对郑侧妃的惧意视而不见,做足贤惠姿态,“大王快回府了,我不多叨扰你,你且歇着吧。”
  “妾身恭送王妃。”郑侧妃如释重负,歪在榻边,她缓缓喘过两口气后,抓住婢女的手,声音焦急,“管嬷嬷呢,快去寻她,就说王妃有所察觉,让她赶紧绕过后门从院门进来,遇人问起,只说是到账房领月银。”
  可好巧不巧,楚王妃见秋高气爽,欲附庸风雅一回,趁晚霞未散,绕路去园子里赏菊。
  这一绕路,便走到了郑侧妃所住小院的后门,迎面撞上个行色匆匆的婢女——
  十五。
  “王妃小心。”贴身婢女碧荷眼疾手快,拦在主子身前。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冲撞了王妃,求您恕罪。”十五吓得跪倒在地,面如死灰。
  “快起身吧,我无事。”但楚王妃不治罪于她,柔柔笑道,“是这食盒太沉了吗,导致你分心。”
  “不用,奴婢自己拿就好。”十五拼命摇头,“真的不用。”
  然而碧荷使了眼色,跟在后面的小丫鬟当即上去抢她手中的食盒,只道:“王妃仁善,命我帮姐姐来拿。”
  十五自然不愿,可丫鬟力大,你争我抢间食盒突然摔落,药渣倾洒个干净。
  碧荷一指:“王妃您看。”
  “这是什么?”楚王妃面露惊疑。
  随行的其他婢女说:“奴婢瞧,像是药渣,上面还留存着未干的水迹,显然是才从药罐中取出不久。”
  “你是自何处得来这些药渣的?”楚王妃神情肃然,晲向十五。
  “王妃面前岂敢支支吾吾的,速速回答。”碧荷大声喝道。
  “来人,去传田女史,务必要审问清楚。”见十五不肯答话,楚王妃无奈叹气,“但记住,大王仁孝,常与我讲治家手段该以贤德为上,即便这婢女当真犯下大错,亦不可动粗。”
  田女史出自宫中,从开府时便一直协助楚王妃掌家,雷厉风行,得知十五乃兽房的婢女后,第二日就领了人来问话。
  沈蕙早知其威名,然而因段姑姑教过她好几遍如何应答,面上只管装木讷谨慎。
  “十五曾贼喊捉贼,诬陷于你?”田女史年三十几许,双目炯炯有神,一眼看穿沈蕙的遮掩。
  这既是套话。
  倘若沈蕙对十五藏匿药渣之事尚不知情,就无法断定其乃贼喊捉贼。
  “奴婢不明白什么是贼喊捉贼,那日花房挖出药渣后,十五带人来奴婢的屋中搜捕证据,一来便去床底翻找。”沈蕙又叙述一遍经过,说车轱辘话。
  田女史上前几步,盯紧她:“听闻此事的结局是十五无功而返。为何,你提前找出药渣了?”
  “不曾。”可她垂着头,当自己未感觉到田女史语气中的锋利。
  装聪明难,装傻简单,沈蕙拿出从前熬夜后上早八时的混沌,表露出一种清澈的愚蠢,仿佛大脑空空。
  田女史问过几句,故意晾着她,院中的安静,令人不寒而栗,但沈蕙已熟练掌握在脑海中编故事自娱自乐的技巧,一面想着今天中午吃啥,一面回忆上次睡前的狗血小剧场编到哪了,淡定自若。
  如此,田女史白白与沈蕙耗了半个时辰。
  “滴水不漏,得你真传啊。”临离开前,她瞪着段姑姑,面色不善。
  兽房生活磨人性子,段姑姑圆滑了许多:“不敢当,奴婢愚钝,怎及女史您出手果断、心思缜密。”
  “但在宫里时,总被老师称赞聪慧无双的人是你。”田女史却咄咄逼人。
  “一时聪慧而已。”段姑姑朝这位旧日的师姐一福身,无比恭敬,令对方挑不出半点错。
  田女史深深望了她几眼,拂袖而去。
  “找个人盯紧段氏,总不能真让她离开兽房,重新攀上王妃。”田女史极为忌惮段姑姑,迅速吩咐身边丫鬟道。
  兽房中,段姑姑甚是满意沈蕙今日的表现。
  “阿蕙,你今日进退得当,真不错。”她朗声夸赞。
  却无人答她。
  段姑姑一皱眉,转身寻去,不见沈蕙踪影。
  “阿蕙呢?”她问向六儿。
  六儿和七儿手拉手,正要往外走:“该用饭了,姐姐到膳房找阿薇姐姐。”
  无语凝噎的段姑姑只想收回刚才赞赏:“这丫头哪里都好,可惜成天净想着吃。”
  “姐姐常说吾日三省吾身,早上吃什么、中午吃什么、晚上吃什么,想着吃很正常吧。”六儿挠挠头。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命她学《论语》,她学成这样?”段姑姑气到扶额,“你们两个呢,又要去做什么?”
  六儿七儿如实回答:“吃...吃饭......”
  “好好好,去吧。”段姑姑彻底说不出话,哭笑不得,默默挥手。
  沈蕙那孩子真是...也罢,倒也挺有意思的,饭桶归饭桶,至少是个聪明的饭桶。
  下人膳房中,“聪明的饭桶”沈蕙正如饿死鬼投胎般报仇雪恨地狼吞虎咽。
  田女史大清早便开始审问人,审了整整一上午,给沈蕙饿得前胸贴后背,进膳房后,端起碗就是吃,左手捧碗右手拿筷子扒拉,风卷残云。
  今日午膳是粟米饭,上面浇了苜蓿烩肉沫,类似盖浇饭,此种吃法可追溯到“周八珍”中的淳熬。
  “姐姐,田女史没为难你吧。”沈薇给姐姐倒茶水,怕她噎着。
  “没有,我不作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如实回答就行呗。”沈蕙头不抬,凶狠吃饭的模样比金云还要像野兽,“还给我留了什么好吃的,快点,我饿疯了。”
  “这次不是给你留的,是我做的。”沈薇端来两碟子小菜。
  她食量少,半碗饭已够吃,小菜全是给沈蕙的,一盘蒸腊肉,一盘拌莴苣。
  “真是我的好妹妹,得空了来兽房玩,我让你摸摸金云。”沈蕙不客气。
  “全府上就属姐姐最淡定,一定也不慌。”沈薇双手托腮,佩服道,“你看那些来给大丫鬟们送食盒的小丫鬟,往常都恨不得赖在膳房待上小半个时辰、要些吃的再走,结果十五的事一出,人人自危,莫说随意逗留,连来点菜的都少了。”
  “阿薇,你还闲着呢,你能帮帮大娘,把要送去田女史那的饭做了吗?”饭吃到一半,有个脸生的厨娘懒靠着矮柜剔牙,支沈薇去干活。
  沈薇点头,也不拖赖,利索起身。
  她这一站起来,露出坐在旁边的沈蕙。
  厨娘远远望见,吓得忙截住话:“呀,沈蕙姑娘在这啊,你们姐妹俩吃吧,多相处相处。”
  听兽房的丫鬟讲,这沈蕙一言不合就要放金云出来咬人,可别得罪这种疯子。
  她欺软怕硬,想到金云,什么懒也不偷了。
  “那厨娘不是第一次让你帮忙了吧。”沈蕙拉住沈薇,冷哼道。
  沈薇不希望给姐姐添麻烦,勉强笑弯圆眼:“没关系姐姐,能者多劳。我问过张嬷嬷,原本府中只有两个膳房,后来主子们多了侍奉的人也多,便又分个下人膳房单给奴仆用,故而我们这的人数规制乱一些,应该是没有婢女的,除管事外,不过是厨娘与小丫鬟。”
  “你想说什么?”沈蕙打断她的话,“可是觉得自己依靠姨母的关系入府,心中过意不去。”
  “不止,张嬷嬷疼爱我,早引起旁人不满......”沈薇唯唯诺诺。
  沈蕙没好气:“别人不满便不满,同你有何干系?防人之心不可无,你只管做好张嬷嬷交代的事,提高警惕,过度讨好旁人,旁人反而会使劲欺负你。”
  “姐姐的随机应变和勇敢,我远远不及。”闻言,沈薇却贴过来,“而且有姐姐的威名在,她们怎么敢欺负我。”
  “我能永远护着你吗?”沈蕙虽看不惯她的讨好,但仍然耐住性子给妹妹出法子,“学会拒绝,下次你直接不搭理厨娘的要求,平常端好你三等婢女的姿态,去拉拢底下的打杂小丫鬟们,恩威并施,懂吗?”
  沈薇似懂非懂,努力理解长姐的教导。
  —
  是夜,一弯刀裁般的冷月溶溶,辉光细碎青白,如凝在天边的寒霜。
  “侧妃,田女史求见。”事发后,管嬷嬷被带走,至今未归,郑侧妃房中只余两三个二等婢女。
  话音刚落,帘栊被打起,田女史立在门边。
  “田女史有何贵干啊?”郑侧妃自知瞒不住了,没继续苦苦支撑,任由苍白的面色露在人前。
  “遵王妃命令,下官带人前来帮四郎君搬去前院松竹堂住,以便让侧妃安心养病。”田女史语罢,只道得罪了。
  “好哇,如今一来,更方便崔侧妃对我的孩子下手了。”郑侧妃无悲无喜,病痛令她的眼神中染上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