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为避免日后竞争对手过多,不少负责选拔的女官偏爱挑些才情中庸的宫女入掖庭,以防谁后来居上。
  “不是吧。”沈蕙愁眉苦脸,“竞争这么激烈嘛,那姑姑您当时如何被选上的。”
  “我幸运,那一年女尚书黄娘子亲自采选宫女,见我字写得不错,收我去她身边。对小宫女来讲,可谓一步登天,却也招惹妒忌。”段姑姑语重心长,“所以我才百般督促你,否则等往后入宫,即便得人庇护,稍有不慎,被你挡在后面的人当即便要踩上来。我与田女史,乃最好的前车之鉴。”
  不过,她故意隐瞒了些。
  女官们虽内斗凶狠,可这些明争暗斗全在要紧的官位之间,六尚下辖的二十四司里,多的是清闲衙门,若果沈蕙只想去打理藏书的司籍司,或是看管仪仗礼器的司仗司,无人在意。
  谁知咸鱼沈蕙一心躺平,完全抓不住重点:“田女史害您失去王妃信任,您不恨她?”
  楚王夫妇待宫里出来的人素来礼遇有加,彼时段姑姑年幼,可楚王妃依旧将府中库房的钥匙给她,又允她同田女史看管奴仆名册。
  渐渐的,早年时的段姑姑养成个说一不二、眼里容不得沙子的刚强性情,可刚过易折,被田女史陷害后,无人肯替她说话,纵然楚王妃不准备严惩,她羞愧难当,亦是在库房待不下去了。
  “恨,也不恨了。”段姑姑心平气和,仿佛任何事已无法令她失态,“我初到兽房时,成日浑浑噩噩不愿理人,可后来发现在兽房我能看见不少从前看不见的事情,心性开阔许多。”
  田女史本名十二姐,她本名兴章,入掖庭后,老师黄娘子赐她们两个从玉的名字,改作田瑶、段珺,希望这对师姐妹做一双美玉。
  谁知利益当头,旧日姐妹反目成仇,也不知田女史午夜梦回,还会不会忆起和她尚在老师身旁时,相伴学文习字的日子。
  段姑姑蓦然沉默,良久后,只同沈蕙解释如今情形:“田女史派人挑拨魏姑姑到下人膳房闹事,并非为陷害你妹妹,更像是试探你们姐妹二人的性情,以便在日后迅速出招,害你们入死局,永绝后患。”
  “会不会还有第二次试探?”沈蕙正色问道,“那我们要......”
  “以逸待劳。”段姑姑淡淡一弯眼眸,似乎胜券在握,“这段时间你想吃什么玩什么但凡放开去做,田女史想试探你,任凭她试探好了。”
  “我想和吴厨娘学劈砖。”沈蕙实话实说。
  寂静再度降临。
  这次,沈蕙清晰明了地读懂了段姑姑眸子里的意思——
  你想劈砖,我想劈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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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姑姑:我看你像块砖
  第20章 身怀绝技的吴厨娘 超级戏精沈蕙,在线……
  自打沈薇听段姑姑要以逸待劳后,只觉彻底步入舒适区,奉行既然摆烂那便要摆得彻底,日日早睡晚起,白天逗金云,晚上看话本,饭量能赶上两个,事却半点不做。
  隔三差五的,她照旧去寻沈薇琢磨吃食,身高如竹节般拔得快,但腰身也圆了一小圈。
  “姐姐,你看这样行吗?”灶台前,沈薇举起一个白胖可爱的小包子,问道。
  沈蕙仔细端详片刻:“差不多了,不过面皮最好厚实一些,我怕煎得时候碎掉。”
  “你们要做夹子还是牢丸?”张嬷嬷倚在门框边,用筷子搅一搅大瓷碗中的生煎包肉馅,又去探向那些形状不一的小包子,啧啧称奇,“还未到正月,哪里有这时候吃牢丸的,馅也不对。”
  大齐人说的牢丸既是饺子,“汤浴牢丸”是类似馄饨的汤饺,“笼上牢丸”是蒸饺,而煎饺则类似外面西市上卖的娥眉夹子。
  “是笼饼,但我想说不定可以试试煎着吃。”沈蕙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大齐对包子的叫法。
  “煎笼饼?”张嬷嬷丝毫不墨守成规,反而兴致勃勃,“那也不是笼饼了,我瞧瞧你们到底如何做的。”
  “所以我有个通俗易懂的名字,叫生煎包。”沈蕙捧起肉馅,一一与张嬷嬷介绍,“肉馅没用羊肉,我在外面买了些乳下猪的肉,拌上姜豉和茱萸水。”
  “姜豉是肉冻,遇热即化,为何放这个?”厨艺之事一通百通,面对新事物,张嬷嬷无师自通,当即猜出肉冻的妙用,“我猜,你们是想用被煮化的姜豉使肉馅饱满多汁。”
  “还是嬷嬷厉害,一眼就看出来了。”沈蕙让沈薇快煎几个,先献给她吃。
  “咸味适中,外皮的薄厚恰到好处,可惜底部太硬了。”她翻出只煎肉的小平锅,亲自动手,虽是第一次做这种吃食,可她观做法类似做羊脂韭饼,试了两三下,已能精准掐中火候,“尝尝这回如何?”
  姜豉在升温中融化进肉馅,生煎包汁水丰足,软化了焦脆的底部面皮。怕不成功,沈蕙让沈薇包得小巧玲珑,咸鲜的汤汁浸透外皮,柔软、脆、焦香相互混合,令人食指大动。
  “果然还是离不开嬷嬷您的指点。”沈蕙吃得满嘴油汪汪,一解馋虫。
  “你们俩过来。”张嬷嬷观四下无人,忙压低嗓子道,“往后,阿蕙你要是再想琢磨什么新鲜吃食,你先与我说,我挑个灶房里人少的时候,安排你妹妹帮你做。还有阿薇,你切记,倘若谁来寻你问食谱,你千万要守口如瓶,不可外露。”
  作为厨娘,张嬷嬷怎会不知食谱的重要,民以食为天,吃食这东西不分贫富,她怕谁欺负蕙薇姐妹俩年纪轻,骗了两人去抢功。
  她望着沈蕙,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和纳罕:“也不知怎得,你们在吃上是有大本事的人,我小小的下人膳房可没地方给你俩施展抱负,想借此出人头地,耐心等一等。”
  一饮一食看似平常,实在最容易从中显现人的身份性情。
  譬如大王、王妃喜吃素,但小膳房离哪里敢真随便煮几片菜叶子呈给主子吃,每每天不亮,那地方就要开始吊一天所需的素高汤,用尽嫩笋、莴苣、豆芽、萝卜、胡萝卜、菘菜等时蔬,方能得出小小两锅清澈鲜亮的汤底。
  更不要提各季节时各地外官进献的果子、海菜、蕈菇、鸡头米、莲藕,均是品质上佳,有价无市。
  如此才能使楚王府里的一碗豆腐羹,强过外面市井间不少没滋味的肉食。
  若今日在她面前大展拳脚的是谁家贵女,她自不怀疑,只当某些新鲜玩意是对方族中私藏的食谱,可偏偏是田庄小丫鬟出身的沈蕙。
  但张嬷嬷疑惑归疑惑,却不多言,出身宫廷的人自知管住嘴,反正她已受许娘子嘱托照拂姐妹俩,何必百般猜忌。
  “我没准备借此出风头,只是爱吃。”沈蕙连连摆手。
  “可往往身不由己啊。”张嬷嬷多番告诫,“所以,你莫要同人透露太多。这事你即便去问段姑姑,她也会如此劝告。”
  “阿蕙懂了。”沈蕙的优点之一是听劝。
  “给吴厨娘的那份你不必免了。”张嬷嬷知她乐于分享,没太拘着她,“她通透着呢,恐怕早找好下一任主家了,没心思和千百人过独木桥挤那一条路子。”
  谢过张嬷嬷,沈蕙遂提上食盒欢欢喜喜来寻吴厨娘:“吴大娘,我来给您送吃的。”
  “看来,你是诚心想与我学招式啊。”彼时吴厨娘正在灶房外垒墙,修补破裂的土砖,一见沈蕙面露讨好,心下了然,“好,我答应了。”
  她拍拍掌心,便直接想来吃东西,沈蕙一顿,迅速掏出巾帕送上前去。
  吴厨娘不耐烦,但终归接过沈蕙的巾帕:“行行行,你们长安人就是讲究,每日都要洗手净面,不像我在瓜州时,边疆水源短缺,赶上旱季,漫天风沙,井里一滴水也没有,吃喝尚且不够,哪里还能讲究干净。”
  “边疆什么样子啊?”沈蕙好奇道。
  “半夜冷中午热,全是沙子,畜场里养的牛羊挺多,可和我们没关系,那全在贵族名下。我娘是刺史府里养的歌伎,刺史因贪污军饷被砍头后,我娘便被一胡商买走了,生下我,之后胡商赔了钱,把我们又都卖了。”边塞苦寒,吴厨娘回忆起幼年光景,仿佛又看见那昏黄阴沉的尘土天。
  沈蕙越听越愧疚。
  是她哪壶不开提哪壶,触及吴厨娘的伤心事。
  谁知,吴厨娘笑着怼下沈蕙:“用这般眼神看我作甚,我娘现在好好的呢,她就住在城外,还有两个养子给她打理田地呢。”
  “耍杂戏这么挣钱吗?”长安大,居不易,城外的宅院也不见得多便宜,沈蕙掰着手指算数,瞪大眼睛。
  “如何不挣钱,我还见过公主呢,两位公主一赏我就是一对金元宝。”吴厨娘神情自得,“所以你和我学,往后说不定有大用处。”
  寺庙戏场繁华,看戏的人里不乏王公贵族。
  吴厨娘怕沈蕙不信,拿来块土砖,一手按一边,另一只手圈住沈蕙,似乎想揠苗助长,来个速成劈砖训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