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一来拿丝线的绿衣小绣娘无意听见,驻足留下,义愤填膺地感叹:“没想到兽房竟也受了那边的刁难。”
  谷雨拉着小绣娘的手过来:“蕙姐姐,这是立夏姐姐,比我大几岁,和我同是楚娘子的徒弟。”
  “立夏姐姐的意思是,大库房敢为难绣房?”沈蕙让出些位置,惊讶问道。
  “府中上下又有哪里他们不敢动的地方?”立夏虽穿着寻常小绣娘的浅绿衫裙,可在袖口衣襟处花了些心思,以银线绣有卷草纹,想来是手中充裕,“沈姑娘不知,大库房的管事看见王妃院子里的碧荷姑姑都鼻孔朝天的呢。”
  沈蕙听罢,拍拍胸口:“原来并非因我得罪了人啊,那就好。”
  “得罪?”立夏佯装好奇。
  “我和谷雨情同姐妹,谷雨跟姐姐又是师姐妹,不瞒着姐姐,但姐姐莫同旁人说。”沈蕙仿若为难。
  立夏挽住她,神情诚恳:“自然,沈姑娘信我。”
  “好轻狂的婢女,二少夫人竟也不发卖了她。”立夏气冲冲一挑眉。
  “二少夫人是新妇,恐怕在顾及玉兰的干娘是洪妈妈。”沈蕙只作无奈状,接着这事与立夏诉苦,将韩女史、大库房洪妈妈、和玉兰的关系透露得愈发清楚。
  然而立夏未免过于健谈。
  沈蕙无奈,未不暴露计划,勉强跟她扮一见如故,姐姐妹妹叫着,又请她到下人膳房那点了些菜,聊到快子时才作罢,吴厨娘直笑她怎生又多了个好姐妹。
  近两个时辰后,自后院传出一阵嘈杂,夹道上的小丫鬟神色匆匆。
  “怎么外面都起得这般早?”兽房外便是夹道,沈蕙被吵醒,睡眼惺忪地自榻上爬起,支开窗,唤着跑到院门边想拦个人询问的六儿,“去阿薇那问问,看她们膳房知不知道。”
  下人膳房还负责给后院烧水,往往是消息最杂的地方。
  “生了,是赵庶妃那生了,从昨夜子时生到方才,诞下五郎君,大王亲自进了产房探望庶妃和郎君,当即要进宫去,给庶妃请封晋为侧妃。”六儿喜气洋洋地回来了,边跑边喊,“阿薇姐姐还说,大王一高兴,赐了府中奴仆每人两个月的月钱。”
  财迷沈蕙本该同六儿一样开心,可她想起了段姑姑的话。
  段姑姑料事如神。
  腊月二十三,赵庶妃诞下五郎君两天后,薛皇后降下懿旨,封其为侧妃,视正五品,同时言皇孙诞生是喜事,抱了小郎君进宫给明德帝看看,却未说何日送回。
  沈蕙走了好运。
  大库房里不乏会审时度势的管事,记得沈蕙得赵侧妃喜爱,越过洪妈妈收了兽房的账簿。但她依旧轻松不起来,才逃脱大库房的刁难,又要承赵侧妃的命令。
  楚王得知赵侧妃孕中常传召兽房的人去解闷后,选了些外面州府进贡的鸟雀小兽,命兽房先好生调教,去去野性。
  沈蕙本以为仍是细犬猞猁那种普通东西,谁知道......
  大清早,她跟小太监手里的小金丝猴面面相觑。
  在其身后的铁笼中,另有一对鹞子、一只通体雪白的异瞳狮猫、一只器宇轩昂的大公鸡和一只拂菻犬。
  “还能养猴子?”送动物的小太监均是前院的人,不能逗留,一把将金丝猴塞进沈蕙手中告退离开,可怜她抱着小猴,四肢僵硬,勉强稳住气息,朝段姑姑求救,“姑姑帮帮我。”
  “你没去戏场看过猴戏吗?”段姑姑接过同样害怕到缩成一团的小猴,顺顺毛,小猴感受到她无恶意,极通人性,安然蜷缩在其怀中,安静乖巧,“年关将近,晚上没有宵禁,上元节晚上也没有,多出去走走,别成日闷在屋中。你且放心,能送进王府里的小宠肯定是训过的,一开始不能近侧妃的身,是怕它们不习惯环境伤人,你多照顾几日,便好了。”
  她教沈蕙如何抱猴子:“我上次见这么乖的小猴子还是在宫里,当年容贵妃养了一只,宫人给贵妃绾发时,小猴儿还会在一旁递绢花和金钗。可惜容贵妃病逝后,小猴殉了葬,自那以后,宫里就没有妃嫔养这类玩意了。”
  第38章 自欺欺人 撑腰
  “侧妃, 大库房那边奉大王的命令送来了五十匹贡缎、五十匹蜀锦与绫罗缬绢纱各十匹,您是留下,还是直接送去绣房裁衣裳?”东园正堂中,祥云手持记录好的布料小册, 捧到赵侧妃榻边, “不止寻常的绫罗绸缎,大王又遣尤顺内侍亲自送了两箱上好的皮子, 奴婢觉得做袄子或胡服再合适不过了。”
  做庶妃时赵侧妃得了恩典, 虽也住在南园中, 但以矮墙与草木隔开其他厢房,晋升后楚王命人将墙修高,彻底相隔,称作东园。东园比不得南园宽敞, 不如北园景色雅致, 但胜在是赵侧妃独居, 这般待遇, 直逼楚王妃。
  赵侧妃兴致缺缺:“先收起来吧。”
  “崔侧妃、薛庶妃、郑侍妾、陆侍妾与陶侍妾均送了礼恭贺侧妃, 奴婢愚钝, 斗胆请侧妃想想如何回礼。”祥云小心打量着她的神色。
  “按照生四娘那那次回礼便是。”产后严禁受寒,门窗紧闭,堂屋里被数个炭盆熏得温暖, 焚香氤氲,艳丽的锦缎堆满房, 强行映出一抹乱哄哄的喜庆, 打进赵侧妃眼中,却只觉得疲惫,“郑侍妾的比其他两个侍妾稍贵重些, 她出身名门,府里又都传她出手阔绰,不能轻慢了。”
  她深吸口气,自知祥云是为她好:“祥云,你不必费尽心思哄我,我没事。”
  “您本就是早产,若长久地郁结在心,着实伤身体。”祥云遣人收走布料,面含心疼。
  “正因为无奈早产,大王才有理由处置了宫中赐下的曲嬷嬷等仆妇,因祸得福。”赵侧妃自顾自开解着,“况且,五郎身边的乳母妈妈们是大王找的,里面还安插进了我们的人,应该不会出什么意外。薛皇后再厌恶我,也会顾念五郎是她的亲皇孙。”
  楚王进宫给她请封时,言其早产,薛皇后本想借势问责楚王妃,谁知楚王却道有刁奴曲嬷嬷等人欺上瞒下,已被他处置,全部杖责三十,赶出王府。
  杖责痛苦,为首的曲嬷嬷没熬过去,当时就咽气了。
  “侧妃,王妃来了。”廊下有小丫鬟禀报。
  “你在月中行动不便,切莫多礼。”楚王妃怕寒气侵扰赵侧妃,先立在珠帘外解下斗篷,“我在宫里见了元娘、四娘和五郎,五郎生得康健壮实,极惹人喜爱,莫说是皇后殿下,连陛下每日都要抱一抱他,并预备了块玉佩,说等以后给五郎试晬用。”
  她头戴假髻,正中装饰嵌了一圈玛瑙与绿松石的赤金方胜宝钿,两边各簪凤头垂珠步摇,身着大红蹙金锦襦,配同色花树对鹿纹披帛,下穿深紫夹裙,外罩层浅绛色的轻纱,这般打扮,显然是才从宫中回府便直接来探望赵侧妃。
  楚王应是也回府了,但不知为何,没同来见见刚替他诞下过子嗣的妃妾。
  赵侧妃扯扯嘴角:“五郎能得陛下疼爱,真是福泽深厚。”
  “此番进宫,我向皇后殿下求了恩典,她允准元娘、四娘在上元节前几日回王府暂住,住到过完上巳节再走。”观她沉郁,一样思念女儿的楚王妃难得流露几分真情,眸底闪过一丝怜惜,不卖关子,说出对方最想听的话,“上元节是个好日子,那时你已出月,身子养好了,才能多陪陪女儿。”
  “妾身谢王妃求情。”她心系许久未见的四娘,又想到新生的五郎,痛恨一次次的母子分离,不禁哽咽。
  “月子里不能落泪,快擦擦。”元娘性情跋扈,唯独同四娘亲近些,楚王妃希望姐妹俩日常多相见,“如今你独居东园,地方宽敞,与从前不同,该想想给四娘安排住在何处了,不如让四娘去住东园西南角的小楼,离角门近,出了角门进南园再自宁远居后门拐入我院子里,和哥哥姐姐玩耍倒也方便。”
  赵侧妃忙止住泪:“王妃说得是,左右四娘能待到上巳节,那时也开春了,住小楼刚好能登高望远。”
  “大王找了不少小兽给你,目前就养在兽房,去去野性,你月中乏闷,多遣兽房的婢女带上它们来,别辜负大王的一片心意。”楚王妃无意久坐,临走前,点了她一句。
  “是,妾身明日就让人来。”赵侧妃惶恐道。
  孩子被薛皇后抱走,她对楚王怎能不心生怨怼,但再怨怼,都不该表现出来。
  她忙吩咐祥云:“一时间忘了兽房那边,是我疏忽,明日快命沈蕙来,你别忘了代我去大王那谢恩。”
  祥云寻借口道:“奴婢已谢恩过了,侧妃无需担心,尤顺公公讲除却拂菻犬、狮猫与小猴子,大王还寻了鹞子与斗鸡,前者罢了,后者的确野性难驯,不先让兽房的人调教调教,怎好送到您身边。”
  “希望大王没多想。”赵侧妃叹口气,庆幸贴身婢女的思虑稳妥,心底弥漫开淡淡的后怕。
  “自您入府以来,什么东西都是妃妾间独一份,大王素来宠爱您,不会的。”祥云轻声劝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