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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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变化在悄然间。
  洪妈妈等人是夜里被发卖走的,小丫鬟们被杖责后或调离或抬进杂房等死,不耽误大库房照常开门,新顶上去的管事们重新理账。
  六儿一打听到消息就藏不住,痛快地和沈蕙讲洪妈妈的下场。
  应是没熬过被发卖走后的雪夜,一家全冻死在人牙子关奴婢的破茅草屋里了。
  沈蕙咂咂嘴,不知该说什么,心下复杂:“那玉兰呢?”
  “不知道。”六儿小声说,“毕竟是侍奉过郎君的女子,应该不会卖到什么低贱的地方去,但以田女史处置人的手段,估计是性命难保。”
  冻死、高热不退、失足落水……田女史偏爱不留痕迹却果断的方式。
  “她的风光比烟花还短暂。”怔愣半晌后,沈蕙唏嘘道。
  “烟花?”不知烟花是何物的六儿十分好奇。
  沈蕙面上闪过落寞,很快转移话题:“明日是上元节,没有宵禁,要出去玩吗?”
  “当然,计划我都想好了。”六儿想说与沈蕙听,但对方总兴致缺缺。
  此时,一个石子自墙外被丢来,骨碌碌滚到沈蕙脚下:“沈姑娘可在?”
  沈蕙借此逃离。
  她不怪六儿凉薄,毕竟六儿自小所处的环境如此,她也不怪自己心太软,若不心软,便要觉得自己可怕了。
  门外是除夕那夜见过萧家郎君。
  他递出一块金饼。
  “郎君您这是......”面对金子,沈蕙身体比脑袋动得快,飞快接过沉甸甸的金饼。
  “听闻那狸奴已平安生产。”萧家郎君不因两人身份有别就失了礼数,衣袖一动,浅青袖口上绣着的苍翠竹叶映入沈蕙眼中,他诚恳拱手道,“多谢。”
  第45章 上元节看打架 萧郎君身世
  连着两个金饼砸下来, 沈蕙对这萧家郎君的好印象直线上升:“那晚您已经送过我金饼了,今日还送,这谢礼未免过于贵重了些。”
  “姑娘收下吧,算作我的一点心意。”萧郎君又一拱手, “日后便将它放在兽房养, 我不带回前院了。”
  “那狸奴很健□□产后也不见消瘦,如今被我起名叫糖糕。”沈蕙观他确实诚恳, 放心收了金饼到荷包中, “它诞下五只小猫崽, 各个生龙活虎的,郎君放心。”
  他温声颔首:“若它们生病或有事,希望姑娘尽力救治,若需要银钱去买药材, 尽管到前院藏书阁寻我。”
  “不用郎君出钱, 兽房如果想给小兽们看病, 可从大库房那支银子。不多但够用, 一只狸奴又能得什么大病。”沈蕙心内忍不住腹诽, 若真不幸生了大病, 以古代这医疗条件,也没法医治啊。
  “大库房那规矩重重,恐怕不容易支银子吧。”萧郎君尚且不知大库房被清理。
  沈蕙察觉到他的消息迟钝, 便没多言:“往后应能容易些。”
  他眼眸微沉,但面上神情依旧是木讷温吞:“你自己心中有考量, 我不多言, 只记得遇上急事,去寻我的书童静言。”
  楚王待这个外甥不差,所侍奉的奴仆与自家儿子们规格相同, 四个大嬷嬷两个大丫鬟六个小丫鬟,外加十个扫洒的杂役。
  可萧家郎君嫌人多乱哄哄的,从客院搬进藏书阁住后,身边只余一个书童静言。
  “郎君不看看糖糕吗?”到底是收了人家的钱,沈蕙又问一句。
  “我不该在后院久留。”萧郎君却推辞。
  沈蕙无意和他有太多瓜葛,只是假意挽留几句,带上金饼回了兽房。
  歇息时间已到,她又该练字。
  小楼之上,批阅沈蕙课业的段姑姑瞥见那令她不释手的金饼,了然道:“是萧家郎君来了?”
  “不是说他父亲被削爵了嘛,为何出手仍这般阔绰?”沈蕙纳罕道。
  “破船还有三千钉,何况是一门两侯、公主出降的萧家。”段姑姑思及萧家郎君,半是警告半是叹息,“他的事你少打听,别给自己惹麻烦,也是别给那孩子添麻烦。”
  萧家有两房,大房封镇安侯、二房封武安侯,兄弟俩均立下赫赫战功。镇安侯既是萧郎君之父,被削爵后却未抄家,但没了那等品级,坐拥侯爵府规格的宅子自然无法再住下去,其妻宜真公主领着儿子搬回公主府。
  原还好好的,但谁知宜真公主自丈夫削爵病逝后郁郁寡欢,时常梦魇,又性情大变,躲进京郊道观中清修,撇下孩子,不问俗事。
  萧郎君的叔叔武安侯则惧怕身受牵连,闭门谢客,不允许家中接济侄子。
  最后,只能由楚王这个舅舅出面,接外甥入府抚养。
  薛皇后倒是曾有意照拂外孙,奈何其母宜真公主天真烂漫、不分敌我,从前与庶兄先豫王甚为要好,每每想到此处,薛皇后只觉厌恶,如此也疏远了外孙。
  沈蕙连声答应:“是,若非他一出手就是一个金饼,我绝不轻易跟前院的主子说上半句话。”
  “明日上元我放你一日假,后日你生辰再放一日。”段姑姑往纸上圈出几个略潦草的字,让她重写,“即便是休息也不可荒废练字,至少该写上半张大字。”
  “生辰?”她眨眨眼,显然没反应过来。
  “你生辰你不记得?”段姑姑卷上一张大字,轻拍她发顶,“还要你妹妹来与我求情,许你休上一天,仿佛我多严苛一般。”
  正月十六,乃原主生辰。
  沈蕙这才发觉要露馅,贫嘴道:“这不是我过于沉迷练字学习,勤奋刻苦,不仅废寝忘食,连生辰都忘了。”
  “少和我油嘴滑舌。”段姑姑哪里能猜到沈蕙是后世孤魂,压根不知原身的生辰在哪日。
  “姑姑,上元节您不出去吗?”沈蕙问道。
  段姑姑兴致寥寥:“乱哄哄全是人,只有未及笄的小姑娘才喜欢去逛街看花灯。”
  逢年过节一出街总是人挤人,不知是看景色还是去数人头,无论何地无论何时空,皆如此。
  “还真全是人啊......”上元节当晚,凝望平康坊里行人的摩肩擦踵,沈蕙方知段姑姑讲的是真理,她大声喊六儿,“你最熟悉外面,现在去哪?”
  平康坊是距离崇仁坊最近的几个里坊中最热闹的里坊,北曲里多名妓,几个小丫头不方便到那边,只往其余三曲里逛,到酒肆里买胡商现做的胡饼,去小贩支的摊子上吃炸粔籹。
  人声鼎沸,六儿亦是听不清,扯嗓子喊回去:“去徐家酒楼附近,那的花灯比别处好看。”
  “滚开,让开!”
  马鞭声破空飞来,不知是谁家奴仆驱车行来,余下几点馨香馥郁的脂粉味。
  “好气派的马车,谁府里的?”沈蕙随路过看热闹的百姓的一同张望。
  “赵国公府薛家。”春桃跟在楚王妃身边,自然熟悉常与王府来往的高门大户,“后族。”
  沈蕙一惊,拉上沈薇便走:“我们去酒楼里瞧瞧吧,我请客。”
  “真的?”沈薇瞪大双眼。
  春桃闻言,一下子挽住沈蕙的手臂,也惊讶问着“去徐家酒楼吃一次少说要花你三两银子,若是点他们那招牌的玫瑰酿,又需二两,你舍得?”
  “过节嘛,舍得。”沈蕙想想萧家郎君给的两块金饼,自觉底气十足,大手一挥。
  徐家酒楼虽名为酒楼,却是处布置清雅的小院子,因院中建了夏日避暑用的凉阁,外形似小楼,方叫酒楼。
  无大堂无散座,只请客人进了厢房用餐,一行人来得早,仍剩两间房。
  “几位女郎,菜齐了。”一红裙侍女推开厢房的门,引人上菜,“丁子香拌鱼脍、炙鹿舌、片羊腿、银鱼鸡丝羹、野蕈炒荠菜、天花饆饠、青凉臛和鸳鸯炸肚,主食是菰米饭。我们主人看您几位全是小女郎,怕你们喝不惯酒酿,命我在玫瑰酿外,送来一壶炖梨汤。”
  “这时节哪来的荠菜?”入冬后,沈蕙还未吃过这般新鲜碧绿的青菜。
  “徐家酒楼背后的主人可不一般,命奴仆在京郊处建有多处农庄,每到冬日里在大屋中生炭火种青菜,供给酒楼食材。”春桃比出个手势,“你没听他们算价钱嘛,一盘炒荠菜要一千八百文。”
  沈薇听得认真,微微疑惑地一抬眉。
  楚王府的田庄上似乎便有这般种菜的堂屋。
  谷雨眼神敏锐,不禁咂舌:“方才那婢女所穿的是益州锦,普通商人只舍得用益州产的锦布做半臂,她却拿来裁裙子。”
  “今天半滴菜汤也不许剩。”沈蕙连嚼东西的动作都变得小心翼翼,又推沈薇,“你快吃,试试偷学,若能学个几分像,也算赚回些饭钱。”
  春桃举杯豪饮玫瑰酿,笑得瞧不见眼睛:“我若有阿蕙这般省钱的计谋,早就家财万贯了。”
  “姐姐,我学不来。”沈薇细细品尝,惊叹中夹杂些向往,“徐家酒楼的厨子说不定每个都有张嬷嬷那样的手艺。”
  “这么厉害?”沈蕙开始思考到底要不要去碰那盘鱼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