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糖糕。
  前院。
  “萧郎君。”沈蕙徘徊在藏书阁外,步伐踟蹰,终于望见萧元麟。
  “你忽然来前院是有急事吗?”萧元麟自知沈蕙不会为旁的事来寻他,眸色紧张,“糖糕怎么了?”
  “糖糕被县主抱走了”自元娘带走糖糕后,沈蕙左等右等也等不到她还猫,彻夜难眠,辗转反侧,“我听说皇后殿下不允许县主养猫,侍奉县主的嬷嬷们又那般严厉,万一对糖糕下狠手...你快救救它。”
  薛皇后严禁元娘养宠,其一是忌讳她玩物丧志,其二则是以明德帝龙体欠安、缠绵病榻为借口,牲畜肮脏,哪怕一根毛都不能令其飘到明德帝跟前,而元娘时常侍疾,自然也沾不得小兽。
  但萧元麟知道,薛皇后是想借此控制元娘,小到养宠,大到婚事,一件件把控下来,久而久之,当然驯化得人没胆子再反抗。
  萧元麟克制嘲弄的神情,温声道:“县主性子跋扈,但究其本性并非恶毒之人,你且放心,我去试试,必定将糖糕完好无损地带走。”
  沈蕙给他出主意:“其实县主当日是想牵走猞猁的,可教养姑姑阻拦得紧,她一怒之下才抢了糖糕。如果郎君以猞猁去换,她会不会容易答应些?”
  又听到教养姑姑,他似乎思及什么往事,眼底划过晦暗不明的情绪,清俊眉宇间凝着两三分郁色,可言辞却坚定:“好,县主那是非多,是非多的地方,主人会连累宠物,需尽快行动。沈姑娘,谢谢你告知我此事,耐心等着糖糕回去吧。”
  第49章 左右为难 下毒
  楚王妃这一病便病得厉害, 宁远居终日弥漫着药味,满院苍松翠柏覆霜雪,寂静萧索,请过太医后第三天才传了众郎君与女郎侍疾, 萧元麟虽寄居于此, 可到底是晚辈,不得不跟表弟表妹们同去, 外男无法进了帷幔内, 就留在廊下监督底奴婢熬汤药。
  主子病重, 春桃当然离不开,而谷雨要随绣娘们置备开春后的衣衫,亦分身乏术,除开自家亲妹妹, 沈蕙满腹愁绪无人倾诉。
  即使倾诉了, 沈薇估计也听不太懂。
  故而沈蕙只得耐着性子等萧元麟带回糖糕, 平日里浑浑噩噩练字分散焦虑, 六儿取来什么饭她就吃什么, 若非沈薇唤她去下人膳房吃徐家酒楼送的小菜, 她方发觉已有十天未曾踏入那了。
  因薛瑞上元节大闹一场,徐家酒楼清了客人,事后不仅承诺免去花销, 又接连几次白白奉上吃食。
  “姐姐,你还在想糖糕吗?”厢房里, 沈薇摆好碗筷、打开酒楼的食盒, “县主虽跋扈幼稚,但不至于拿一只猫撒气吧。”
  沈蕙则懒懒地嗯两声。
  妹妹努力叽叽喳喳的,可姐姐仿若哑巴, 平日里的情景忽而调换了。
  她趴在桌边,无精打采:“我是害怕。之前被松竹堂领走鹦鹉就不明不白地消失了,我亲手帮糖糕接生,又照顾了它小半月,当然舍不得。”
  “那是二少夫人故意借鹦鹉生事,如今她和二郎君关系缓和,松竹堂里也再没传出过风言风语,而县主自幼得皇后殿下教导,总不至于跟她一样做出这种事。”沈薇又推推她。
  “但愿吧。”美食当前,她尽力撑起力气,对着一方红底描金食盒感叹,“这么精美的食盒,徐家酒楼竟然就直接送人了。”
  沈薇观姐姐眼中终于凝上些精神,略松口气,塞了勺子给她:“毕竟是赔礼道歉。”
  徐家酒楼这次送来六样小吃,三种花糕、两种汤羹和一盘炸多种肉类的吃食,名叫过门香。
  相比那夜点的菜,其余的都普通,只汤羹里的假蛤蜊不寻常。
  假蛤蜊是以快刀片鱼肉、模仿蛤蜊肉做成的汤,鱼片弹牙,汤底以虾干熬制,澄澈清亮却鲜美。
  “果然对得起令人肉痛的价格。”沈蕙喝了两勺汤,逐渐食欲大开,“你们膳房还做了烤兔肉吧,有没有剩,我也要吃。”
  “早给姐姐备好了。”沈薇又从小炉子旁端来一盘生烤的兔子腿。
  食过半饱,沈蕙才发觉沈薇今日格外清闲:“怎么没见谁来点菜,郑侍妾的婢女呢,她院里的人不是都阔绰得很吗?”
  “不知道,已快小半月未见那些丫鬟了。”沈薇又谈起糖糕,“估计是近来后院不安宁。姐姐你多加谨慎、切忌鲁莽行事,听闻县主近来心情欠佳,先是骂了二娘、又抢了三娘的玉佩,你即便想念糖糕,都万万不可在这时触怒县主。”
  “我还没傻到去正面对抗县主。”沈蕙心知妹妹为她好,没多言。
  其实,她并不多喜爱糖糕。
  只是因为糖糕乃唯一属于她的东西,她入楚王妃为奴,用的银子是主子们赏赐,穿的衣裳是主子们恩典,养的小动物们是她替主子们养,可糖糕不同。
  “嘎——”
  屋门被人慌忙打开,脚步急促。
  “张嬷嬷?”沈蕙望向接连快步迈进厢房的两人,“吴大娘?”
  “哎呦,这假蛤蜊做得真不错,刀工精湛,堪比专门侍奉陛下的御厨。”张嬷嬷干笑,凝望着汤羹,顾左右而言他,“怪道徐家酒楼价格不菲还门庭若市,确实值这价钱。”
  “外面又闹起来了,躲躲。”吴厨娘揣着袖子,摇头叹气。
  沈蕙趁关门时去偷听一耳朵。
  灶房外人声嘈杂,你来我往。
  “说到底,我们庶妃是县主的庶母,不求县主多敬重,也该尊上两三分。”貌似是一上了年纪的仆妇道,“烦请姑娘你请教养姑姑们多劝劝县主。”
  现今后院里只得一个庶妃,便是薛皇后的侄女、赵国公薛瑞的姐姐,薛庶妃。
  薛庶妃知那不争气的弟弟惹怒元娘后,亲自去向其赔罪,谁知竟被她阴阳怪气地赶了出来。
  “对,且三娘还是县主的妹妹呢。”又有小丫鬟帮腔。
  “庶妃和三娘若有话想告知县主,不妨亲自去与县主讲明。”但来取饭的侍女言辞清傲,丝毫没同她俩客气,“我们姑姑等着用午膳,不得耽误,奴婢先走了。”
  言罢,人影一晃,竟朝这边来,沈蕙眼疾手快,推上门,顺便阖了窗子。
  结果安静良久后,却有择菜的小杂役受了差遣来喊道:“张嬷嬷,县主院子里的姐姐找你。”
  “瞎叫唤什么,张嬷嬷不在这。”沈蕙无奈,顶上去。
  门外,一侍女斜眼打量她:“沈蕙姑娘并非下人膳房的婢女吧,怎生在这?”
  这侍女十几岁而已,却打扮不俗,头梳百合髻、左右各簪镶青玉银钗,桃红短袄的布面子干净鲜亮,小裙上尽是方胜纹,裙边绣了一圈金线。
  按照府里的规制,最少是二等婢女,但年纪小的二等婢女不多,没她这号人物,沈蕙猜她是跟元娘出宫的宫女。
  但沈蕙不惧,立在台阶上居高临下,也晲着眸子打量回去:“我在不在这,恐怕无须姑娘你关心。”
  “好,那你转告张嬷嬷,薛庶妃、三娘是主子,我们县主更是主子,她不敢得罪前者身边的人,就能得罪后者的?”小侍女不过豆蔻年华,口气却大,一扭头走了。
  “姐姐,算了。”沈薇忙拉回张口仍要还嘴的沈蕙,但性子软如她,都难以有好脸色,“县主骄纵,却不会无缘无故对谁冷脸,可她边上的小丫鬟真是......”
  “阎王好过、小鬼难缠。”主子们闹,奴婢自然也跟着作乱,张嬷嬷决定打出躲字诀,“阿薇,开了我的箱笼寻本食谱出来,我领你学学,咱们师徒俩先潜心学上一个月,等过了三月三再说吧。”
  她同样叮嘱沈蕙:“你回去和你段姑姑练字,老老实实待在兽房。”
  —
  东园。
  三郎君拆开信笺:“娘亲,您看。”
  元娘在徐家酒楼闹过后,又在兽房小闹一次,三郎君遂问到沈蕙那。
  沈蕙倒是不遮掩,拿捏着分寸狠狠吐苦水,同时话里话外暗示着教养姑姑们对元娘的疾言厉色与威胁。
  “皇后八成是想养废你那长姐。”身为人母,难免因小孩子动容,元娘虽非赵侧妃亲生,但她一想到这事中的弯弯绕绕,总怜惜其几分。
  元娘若彻底惹了父母不快,便只得愈发抱紧唯一纵容她的祖母,往后也就任人宰割了。
  “王妃不替县主求情?”三郎君立刻弄清楚根本所在,“莫非,王妃从前是怕皇后不抱养县主便会抱养我。”
  赵侧妃轻轻竖起根手指,示意他低声些:“无论如何,县主算替你挡灾了,我们帮帮她,她心里出上几口恶气,后宅也能安生些。近来周旋她与薛庶妃、三娘的关系,当真左右为难。”
  “二姐的处境比她艰险,可二姐无需谁帮忙,照样厉害。”他却最烦元娘,满脸厌恶,“况且料理奴婢都料理不明白,帮了都白帮。”
  “如今,帮你姐姐既是帮娘亲。”楚王妃不知还要病多久,赵侧妃哪里敢明着训诫元娘,夹在众人中间,身心俱疲。
  三郎君知娘亲管家不易,十分心疼,点点头:“好吧,娘亲想如何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