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发乎情而止乎礼,再多接触是为放荡,萧元麟纵然心疼也收回手,却脱下罩在袍服外的墨色皮袄披在沈蕙身间,上面卷起一小边垫在沈蕙脑后。
  “确实繁琐,我也不喜欢。”他弄完这些,复后退,在围栏边寻了个不远不近的位置。
  “对...对哦,你们的朝服更是里三层外三层,那夏天不热死了。”沈蕙裹着袄子,其间尚有余温和萧元麟熏衣的草木香,比起乱七八糟的山盟海誓,这般绵长柔软的体贴,更令她觉得小鹿乱撞,视线飘忽,连话都说不利索。
  “事关礼制,必须忍耐。”萧元麟自衣袖里拿出个绯红色的锦袋,当中是个小木匣,打开后露出支温润生光的白玉钗,“之前你贺我升官,如今你晋位宫正,我自当还礼,一点心意,还请令馨不要推辞。”
  “你为什么送我一支钗?”沈蕙缓缓关上那木匣,言不由衷,“我知道长仁你的心意,这白玉做的东西贵重,实在让你破费了,但掖庭女官平日的钗环首饰都需按宫规佩戴,不得逾矩。”
  大约是紧张了,她说得愈发偏离本意:“不过我明白,好友之间,送礼当然是要随意些......”
  直接送银子是实在,送金饼金镯子是贵重的心意,可送发钗却总带有些暧昧的意味。
  沈蕙十分迟疑。
  “令馨一直当我是好友吗?”但萧元麟没有退却,“若是好友,你自该收下;若不是,也请你收下。”
  “郎君知道自己的话意味着什么吗?”默默半晌后,沈蕙终于抬起双眸,素来澄澈无比的眼中凝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似大殿外庭燎上朦朦胧胧的烟火气,飘散在寂寞的黑夜里。
  萧元麟背脊挺拔,自是那苍松翠柏的气质,可言辞丝毫不见冷硬:“知道,我不是孟浪轻浮的人,可...可我总该言明,否则继续不清不楚地与你以好友相称,得寸进尺,真是不成样子。”
  沈蕙望着他,神情复杂:“那恕我更不能收了。”
  事到如今,她再装傻就太过了。
  但……
  很纠结。
  并非不喜欢,身份只是次要的,纵然萧元麟乃公主之子,但她内里是实实在在的现代人,单论灵魂,大家人人平等,最主要的是她还不想早早成婚,像这个时代的大部分成婚的女子那般困于后宅。
  “我明白了。”他绝非会胡搅蛮缠的登徒子,闻言后沉沉苦笑,把木匣装回锦袋中。
  “我不是讨厌你,但......”也许是他披来的大氅太暖,暖得沈蕙好似要被炉火烤干,嗓音艰涩,“你毕竟是公主之子,如今又高中升官,而我绝不会甘愿只当贤妻良母,更不会自降身份。”
  见沈蕙提起身份之别,萧元麟忙解释:“怎会让你自降身份,我早说过,我若是喜欢谁定会娶她为妻,且不再有旁人,假如她不肯,我愿意等。”
  “郎君请慎言。”沈蕙偏过脸。
  “是在下唐突了。”萧元麟拱手认错。
  又几许,沈蕙终是心软了,思前想后,一半揣测一半给他台阶下:“你是不是听到了哪些风言风语?”
  “薛瑞有意迎娶续弦,太后想为他择一年轻的女官嫁入国公府为继室,不算堕了颜面,又好掌控。”倒也是巧,原来萧元麟还对某些事有所耳闻,否则也不会对她关心则乱,过于急切地表达心意。
  她一愣:“皇后殿下不会同意的,而且就因此随意嫁人,简直是逃避。”
  萧元麟轻轻颔首,极为坦荡:“自然,我亦有私心。”
  “你就这样说出来了?”沈蕙更加发愣。
  “因为令馨你不喜欢别人隐瞒。”在情爱之事上,萧元麟可谓愚蠢,蠢到一见了沈蕙便手足无措,却也聪明,完全看透对方喜恶。
  既然有其余因素掺杂,沈蕙心里稍褪去点别扭的羞涩,又同他细声细语问起来:“不单单是因为薛瑞和你的私心吧。”
  事关东宫时,萧元麟从来是讳莫如深,可凡是沈蕙问的,他绝不隐瞒:“对,我听三郎讲过,太子妃有意迎你入东宫,并许以良媛之位,不过他当然没让。”
  “太子妃到底是急躁了,真是打得一副好算盘,想看我和周月清反目成仇。”沈蕙淡淡一笑,宛若轻蔑,还似感叹,“多谢告知。”
  简直是不择手段,且会作茧自缚。
  假如说从前的太子妃仅仅是不合三郎君心意,那么当其提出此事之日起,就成了曾触动三郎君逆鳞的人。
  以三郎君的多疑程度,估计只会认为太子妃不单是争宠,还是想左右他的心腹、意图去动周月清的孩子。
  到底是谁为太子妃出了这个损招呢?
  “嗯,你早做准备。”萧元麟道。
  两人相对无言。
  这种情况下,继续苦苦纠缠只会适得其反。
  于是萧元麟躬身一拜,意欲离开。
  “等等......”
  但是,沈蕙终究没能彻底把一颗心冰封。
  她低低问道,犹如蚊音:“日后,你还会来找我吗?”
  萧元麟没有回头,清润的嗓音中难掩挫败:“你既然无意,我何必让你徒增烦扰,我表面风光,可实际仍算是一个罪臣之子。”
  “那白玉钗我收下了,至于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这大概是穿越以来沈蕙做过最出格的事情了,她连同锦袋把那木匣自对方手中拿回,“你若真和旁人成婚了,我会还你的。”
  “不会的。”萧元麟转过身,深深凝望着她,楼阁外细碎的灯火伴着月光落在眉宇间,为平日里孤冷沉默的神色增添浓墨重笔的暖意,“我只要令馨。”
  这样的眼神太重,重到直接戳进沈蕙心里,可又是轻飘飘的,极其克制。
  萧元麟不希望自己的爱意会令她感到为难。
  “那若是我要等到很久后才肯离宫成婚,久到不再适合生育呢?”沈蕙直白地问他。
  他一顿,随后快步上前,坚定回道:“我要的是真心所爱的妻子,又不是要一个为我诞育的傀儡。”
  沈蕙好奇:“你不在乎子嗣吗?”
  “高门大户中希望子嗣繁盛,无非是想将家族世代传下去,多一个孩子,多一份力,但……”萧元麟淡然的语调里微微含着些讥讽与蔑视,又飘出一点叹息,“当年,祖父是赫赫有名的平定北部外族的功臣,官至大将军,爵位虽不世袭,可父亲与叔父又双双封侯,还有公主出降,萧家何等显贵,但如今看来不过是一场空罢了。”
  “荣华富贵、五世其昌犹如黄粱一梦,不过是虚幻而已,我只想要实实在在的你。”他平淡温润的声音里是复杂真挚的情绪,却又不敢再近前一步了,怕沈蕙不答应,思来想去,用指节勾住她的衣袖,捏在掌心。
  第123章 薛太后的心思 庄王
  堂屋里, 一点宫灯如豆,光晕慢慢染开,映得床榻边的素色纱帐泛起浅浅暖黄。
  沈蕙坐在妆台前盯着那支白玉钗出神。
  她很难把如今的情绪形容清楚,心里乱
  糟糟的, 脑中一边是皇权与宫规的压迫警告, 一边是没办法坚定到底的冷硬。
  当然可以冷着脸拒绝萧元麟,可若生活中真失去了这个与她志趣相投、恪守礼节却不古板的人, 的确是没了许多乐趣。
  深宫的孤寂不是吃喝玩乐就能完全抵消的。
  所以, 沈蕙选择暂时放纵。
  假如日后萧元麟违背了他的诺言, 她必不留恋,照样安安稳稳地当女官,若对方愿意等待,功成名就后出宫也不错, 她都不吃亏。
  感情之事对沈蕙来说极其陌生, 可她总觉得过多的忧思是庸人自扰, 相比以后种种, 不如先将目光落在眼前。
  眼前的某些大小事才更要紧, 比如赵国公薛瑞的续弦人选、太子妃叶昭鸾的打算。
  于是她托安喜悄悄送出一封密信到二娘手中, 年节时除去大宴,其余夜宴不断,已离宫居住的两位皇女暂且归家小住, 如今都在北院。
  翌日,东宫便传召了沈蕙。
  因是过节, 她一改规规矩矩的穿着, 挑了身大红银泥绣宝相花宽袖衫、下配鹅黄缎裙,外披长袄,受女官身份所限, 日常装饰不得僭越,遂不戴冠,只把发髻上的一对银梳篦换成金的,衬得人珠光宝气、明艳端庄,极喜庆,的确是去拜年的打扮。
  至东宫里三郎君的书房前,正要行礼请宫女通传,却见有人打开屋门,是贴身侍奉二娘的雪青。
  “三郎、元娘、二娘、萧御史都在呢,就等娘子了。”雪青扶起福身的沈蕙。
  “可是阿蕙到了,快让她进来,天寒地冻的,还守什么礼数啊。”
  一听人来了,里面传出元娘爽朗的声音。
  见此,沈蕙略理理衣袖,缓步掀起帘栊往堂内去。
  刚被雪青告知元娘也在时,她倒是有些惊讶,如今一看,心里愈发百转千回。
  姐弟三人不在正堂,而是在侧面的帷幔内闲聊,三郎君独坐着往地上掷金骰子玩,元娘、二娘携手一起到大长书案边看书卷,萧元麟立在旁边品评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