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贵妃的堂弟周伯景,他父亲是贵妃的族叔,受牵连被革职后回乡隐居,结果因祸得福,才知同乡居住的一位寡居且丧子的女冠竟是杨公后人,他父亲认其为义母,与妻替义母养老送终,还命儿子伯景娶了义母孙女,这幅真迹才辗转落到周家手中。”元熹帝道。
  沈蕙同他略表赞叹:“这般看来,周家父子当真忠义。”
  他一颔首:“周伯景献画时,我顺便考校了一番他的才学,虽不如表兄当初,但也称得上是博闻强识了。”
  “三郎要如何封赏他?”沈蕙问。
  “姐姐不觉得朕太过草率了?”可元熹帝竟反问回去。
  他这样问,沈蕙了然,大概是有朝臣谏言过,惹他烦心。
  周月清封贵妃后,还存于世的周家亲眷均回京居住,其妹周七娘被赐婚给宗室,是为彭城郡王世子妃。反观皇后叶昭鸾的母家,元熹帝虽照例封岳丈当国公,但再无其余恩赏。众御史观之,接连谏言,认为天子不该偏宠妃妾而薄待中宫。
  见此,沈蕙语气天真,仿佛这不是一件多大的事:“他有才学,又有献画之功,且是贵妃堂弟,肯定当得起陛下封赏,即便是入朝为官。唯一的不足是太过年轻,恐难服众,可谁不是要慢慢历练的。而且都是一家人,做姐夫的提拔下小舅子,也不少见吧。”
  听罢这话元熹帝“哈哈”朗声笑起来,抚掌道:“大善,还是你说话让朕舒心,那就封周伯景为刑部主事,让他跟着表兄学习。”
  “也好,三郎圣明。”沈蕙只一味地叫着好。
  如今的沈蕙早就是个职场老油条。
  某时当领导问你什么事,并不是要采纳你的建议,而只是找认同罢了。
  她想。
  随后,元熹帝话锋一转,淡淡流露些愧疚:“关于你和表兄的婚事,是我对不住你们,可我初登基,需要你来辅佐贵妃安稳后宫,待三年后,我一定放你离宫与他成婚。”
  沈蕙皮笑肉也笑,但眼底无笑:“那您让下官白白等了三年,到时候可要多赐些银两呢。”
  “当然不会少了你的赏银。”元熹帝收起画随手丢给内侍,心情大好。
  前朝重地,沈蕙不宜久留,观元熹帝再也不提那幅画,遂讲起原本要上报的宫内庶务,速速告退。
  没曾想周月清的耳报神这样快,翌日沈蕙才出寝居的门,便瞧见了同心殿的宫人,说自家娘子请她去叙旧。
  后宫五大殿里原是没有同心殿的,元熹帝赐了最好的昭阳殿给周月清住,但她觉得这名字太无趣了,求天子赐名,要来“同心”两个字。
  永结同心,本是不该用在妃妾身上的,奈何天子喜欢,任凭御史怎样闹,这个殿名还是改了。
  此事后,朝堂里的聪明人也终于琢磨出当今陛下是何种性子,只剩下还固执己见的,仍用对付先帝的那套办法对付元熹帝,张口闭口圣名贤名,却不见御座上的天子眼神越来越冷。
  同心殿。
  周月清没有回了正堂高高在上地见人,而是仍坐在庭院中的凉棚下,仿佛要与沈蕙闲话家常。
  元熹帝不是先帝,他从未将节俭的贤名放在心上,也不强求后妃,但余下的妃嫔们因叶昭鸾领头缩减开支,便跟着学起从前王太后的言行,恶奢悦朴,唯独周月清我行我素。
  “快快免礼。”皇家守孝虽以日代月,但满三年,才能着华服,可这样的规矩并不能阻碍周月清装扮自身,她那雪色的蜀锦裙上用银泥绘着宝相花纹,外罩湖蓝縠纱,长长的裙摆托曳在地,似波光粼粼的溪水,不方便簪明艳的鲜花,就在发髻上饰以白玉珠钗与水晶梳篦,“三郎且都唤你一声姐姐,礼待有加,我怎么可能再要你拘礼呢。”
  “贵妃客气,那下官恭敬不如从命。”沈蕙压下视线,坐下搭了个月牙凳的边。
  下首,与周月清生得五分相似的年轻贵妇美目盼兮,翘起唇角:“我姐姐十分感谢娘子的美言,若没有你,陛下也不会这么快就封了景堂哥。”
  这便是周七娘。
  其夫彭城郡王世子李直是与元熹帝的亲缘还算近的堂弟,至少是一个曾祖。天子没有亲近的异母兄弟,同母的五郎君祁王尚未开府成婚,自宗室里挑挑拣拣,惟有李直还算得力。
  沈蕙静静瞥了眼周七娘,也随着她微微向上一抿嘴:“世子妃说笑了。”
  “七娘她虽一向口无遮拦,可说得都是实话,因着要为伯景赐官,好几个御史轮番进谏,表兄家的大门都快被这帮师兄弟踏破了,想拉着他一同入宫阻拦陛下,但表兄一一推辞,气得御史中丞指着他鼻子骂他沉溺女色、趋炎附势,再不是以前那个敢弹劾外戚的清臣了。”周月清很是义愤填膺,“还连你跟许妈妈、阿谨一同骂,极其难听,当真过分。”
  “娘子猜猜萧侍郎是何反应?”周七娘与她姐姐一唱一和的,笑问道。
  萧元麟任大理正后又晋大理寺少卿,现破格右迁为刑部侍郎。
  思及萧元麟如今的毒舌,沈蕙的笑意真上些:“以他现在的性子,大概不愿再容忍。”
  周七娘点点头:“您与萧侍郎果真是心有灵犀,他听过后冷冷一瞥,说‘中丞所知甚细,仿佛与我形影不离,方能得知我一言一行,莫不是对我心生艳羡,有意效仿’,直把中丞快气死了。”
  “和那些人一般见识做什么。”新帝登基后常派沈蕙出宫往各府代传口谕、赏赐珍宝,沈蕙不是完全没听说过外面的风言风语,却只是左耳进、右耳出。
  周月清眼底闪过一丝似有若无的感慨,似慕非妒:“为你出气呀,萧侍郎今早还弹劾了两个台院的御史收受贿赂、行为不端。”
  御史台不是没有孤臣直臣,但更多的是被党争局势所裹挟着行事。熙熙攘攘,利来利往,有人拜入周氏门下,便也有人偏向中宫叶家、与叶昭鸾所抚养的皇长子。
  “怪不得人家要骂他沉溺女色。”沈蕙无奈地晃晃脑袋。
  “其实单纯的御史谏言也就罢了,那些御史谁不骂呢,就怕是背后有人推波助澜,暗害了我姐姐。”铺垫许久,周七娘道出姐妹俩请沈蕙来这趟的意图,“娘子如何认为?”
  “贵妃莫忧,下官定当留意。”沈蕙即刻心领神会,转而向周月清浅浅欠身。
  在宫里活了这么久,满腔热血再滚烫也被冰冻,沈蕙现在已不愿去想后、妃之争该是怎样的腥风血雨,她甚至还盼望周月清速战速决。
  闹吧闹吧,反正闹得越大了结得越快,她也好快快离宫。
  沈蕙想。
  第141章 大结局(下) 自由
  元熹三年, 天子以戕害妃嫔、交结朋党、霍乱朝政、以权谋私等种种罪名下令废后,同年册贵妃周氏为后,追封难产而亡的淑妃薛氏为贵妃,皇长子归回生母张昭仪膝下抚养。
  后族叶家的倒台牵扯出前朝的许多事, 历经三朝的老臣柳相被削官, 念其功绩,准回乡, 但与他的子嗣中, 除去最小的两房均被流放边疆, 姻亲也俱受连累,长安城里人人自危。两月后,萧家疑案重查,镇安侯平反, 追赠骠骑大将军, 谥曰忠武, 萧元麟升尚书, 袭爵。
  诸事结束, 沈蕙即刻求了恩典离宫, 元熹帝以其揭露废后叶氏有功,由郡君升为正一品郑国夫人。
  “姐姐,你这就要走, 不再去拜见帝后了吗?”沈薇眼巴巴地瞅着她。
  沈蕙轻装便服,发髻也不再梳得繁复端方, 只挽着刀髻, 斜插檀木梳篦与萧元麟送她的白玉簪:“昨日早已拜见过了,陛下与皇后殿下还赏赐了我一座宅邸、五个田庄别苑、五个铺子外加万两白银,我要是还去的话, 可别被他们误以为我不满足。”
  “我舍不得你。”长到这样大,沈薇还从未与姐姐分离过。
  六儿捏住沈蕙的衣袖:“还有我,要是没有你,我还只是个小丫鬟,。”
  “那就和我一起走呀。”沈蕙笑道,“这下又要舍不得宫里的日子了吧。其实哪里都没有十全十美的地方,在宫中虽无聊,但吃穿用度全不用自己操心。”
  “不过,往往身不由己。”长久以来,沈薇虽一直躲在长姐的庇护下安心在尚食局悠闲度日,但她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事,大大小小的争斗均看在眼中。
  “等我再教教小徒弟们,我就出宫找姐姐。”她下定决心道,“六儿,段娘子、张娘子也走了,还留在掖庭只会和被宋笙与许尚仪的争斗牵连,你难道望了当年的康尚宫了吗?”
  “我自然没忘,只是不太甘心。”六儿有自己的野望,但也深知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沈薇怕她一时左了性子,轻声劝道:“有舍才有得,而且七儿说你既然资助过她,那她开酒楼、杂货铺赚的钱也有你一份,你是宫中出去的高位女官,衙门不会强迫你成婚,贵妇还要求你去教导她们的女儿,实乃富贵闲人。”
  七儿无意成婚,许娘子也不强求,元娘主动帮扶,留下她在自己的道观中入道,躲避官衙的催促择婿,后助其经商,沈蕙等相熟的人都送了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