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对了……今年暑假,你不是想回一次长野吗?”
  他像不经意般提起。
  “到时候,我陪你。”
  3.
  啊……还有这回事。
  我才想起来。
  什么时候说的,我自己都忘记了。
  可能是新年之后,也可能更早。总之在一次闲聊中——记得那天很冷——我跟小缘提起,暑假想回长野看望奶奶。之前因为学业原因,只有盂兰盆节我才会和妈妈一起回去给奶奶扫墓,其他时候的维护都交给了妈妈隔几个月去一次。
  是该回去一趟。
  虽然八月就是盂兰盆节,但不一样。不是因为节日,而是我想见奶奶,起码在提起这件事的时候很想见——想起这件事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自己许久没有回忆过奶奶了。
  起码最近,一次都没有。
  奶奶的身影在时间的冲刷下淡了许多。
  在她最后的那段时间,我拼命一次次看着她,企图将她的每一分温柔,每一个眼神,每一条皱纹与望着我的笑意都保留下来。
  即使是这样,还是无法抵抗遗忘。
  小缘下楼去帮我再盛一杯姜茶时,我定定地盯着天花板。
  奶奶。
  我下定决心学习医学,计划进入东大,是因为我亲眼感受过自己熟悉的,深爱着的亲人生命逐渐流逝,走向终结与死亡。那段时光在十四岁的加藤千树身上留下深深的刻痕,延续至今。
  我记得血的味道。
  记得自己的无力。
  如果研究病理学,研究药品学的人能更多一点。如果人类的医学可以再进步一点。是不是就会有更多的家庭,更多像我一样的人,不必经历这些?
  我曾经这样想过。
  哪怕是缥缈而虚幻的,没有理论依据,没有落到实处的愿望,也饱含着真实的,沉重的痛苦。痛苦并非一道肉眼可见、狰狞可怖的伤疤。它是在触及那场淋漓春雨时感受到的潮湿与寒冷,是心脏的片刻漏拍,是恍惚时看见的那双温暖却枯瘦的手,和颤抖的指尖。
  是无数次感受到的“失去”。
  是我想抓住她的愿望。
  十七岁的我回忆起来了。
  这算小缘的提醒吗?
  混蛋……
  我有点挫败,也有点丢脸,用被子捂住脑袋,拒不见人。小缘上楼之后看见的就是一团被子里躲了个人,明显不是在睡觉。他花了好大功夫才把我哄出来喝第二杯姜茶。
  最后我踹了他一下。
  “……谢了。”我别开脸。
  4.
  身体的不适只维持了一天,次日醒来就完全感受不到了。但因为跟某人说好今天休息,所以我只在早晨偷偷背了一会儿单词而已。
  后来小缘来了我家。我们做了早餐,跟妈妈一起吃完,送别兴致勃勃想去跟缘下太太出去玩的妈妈,然后并肩坐在沙发上沉默。
  在有些空虚的清闲中,我转头看他。
  “就这么闲着?”
  “嗯,好好休息。”
  “你不是说休息是放松身心,摆脱之前的状态吗,”我无聊地怼他一下,“找点事做,或者出门。”
  “做什么,买东西?”
  “不,干点别的。”
  小缘想了想,冒出主意。
  我们去钓鱼了。
  我的钓鱼技术也有了点进步,现在能比以前多钓个几条,而且也不会在捞鱼的时候手忙脚乱了。这次还是我跟小缘一人钓一个小时,我看着水面波纹,看着这根我送给他的钓竿,久违地被平和的心情笼罩。
  下午回到学校,我捡起被丢下了一整天的课本,重新投入进学习中,顺便补齐落下的课业。
  距离期末考试还有不到两周。
  这两周过得比想象中要快。安原老师看我找回了状态,没有继续加压,而是致力于让我稳定情绪,保持手感。最近的习题都是以复习为主,新知识暂时被放去一边。我做了更多习题,每一道题的每一个考察点我都要在草稿纸上写下思路、步骤和结果,方便随时查缺补漏。
  安原老师问过我,这样一直高强度学习,会痛苦吗。
  我回答,会安心。
  只有停滞不前才会让我痛苦。
  检查完最后一张试卷,放下笔的那一刻,我依旧不会放松。试卷的结果还没出来,我需要的知识还没有学习完毕,今天仍有任务,一会儿就收拾东西去图书馆好了……
  对了。
  过几天是正式的暑假假期。上次跟妈妈和小缘商量好了,考完试的下个星期三,我跟小缘去长野。
  没有妈妈和缘下家人接送,只有我们两个人去。
  因为路程较远,我们需要去东京转车再到达,到地方后需要住宿一夜,隔天返回。两个未成年高中生想住旅店很困难,但还好有家旅店老板和奶奶是旧识,她认识我。在让妈妈联系过后老板同意了我们的入住。到时候还得考虑带一些礼物送给对方。
  独自回乡总是不一样的,那些犹如蛛网般的思绪繁杂黏稠,搅在一起便没了形状。理不清,太复杂,索性不管了。
  我只是想回曾经生活过的宅院看看。
  宅院是加藤家名下的祖宅,现在归妈妈所有,里面大部分有用的东西都清空了,没办法住人。
  之前分遗产的时候舅舅提起过想把祖宅变卖,被我不留情面地讽刺了回去。他当时脸色很不好看,但或许是想从长计议,后来没再提起过。再后来,我跟舅舅彻底撕破脸皮,断掉联系。
  之前祭祖,我们只在老宅外围逛过。因为我有点近乡情怯,越靠近那里,越容易想起奶奶,让人难过。妈妈告诉我说她进去看了一次,除了灰尘很重之外,跟离开时没什么区别。
  这次不一样了。
  我没说话,接过钥匙。
  记得当初清走东西时没人去管杂物间。毕竟杂物间的门尤其奇怪,沉重又复杂,除了我之外,可能没人会在不损害那扇木门的前提下打开它。而且随着奶奶年纪越来越大,加上有伤病在身,行动不便,里面的东西也没怎么用过了。大人们都觉得那里不重要。
  不过我想起来,杂物间里应该还放着一把很高很高的梯子,高到必须要斜着摆放才能放进房间。
  我小时候偶尔会架着梯子往房顶爬——虽然只能爬上一层的屋顶。奶奶每次抓到我都会骂我,甚至拿起扫帚追着我赶,但我总是死性不改,连拖带拽也要搬梯子爬屋顶。
  屋顶的风景格外好,可以望见广阔的,没有遮掩的天空。有大片大片云朵,晚霞,或者星星点点的夜色。
  记忆中的月光,总要比现在更亮。
  笔尖划出一道弧线,像极了瓦片的弧度。
  我忽然想再看一次长野的日落。
  作者有话说:想加快进度发现做不到,每个节点都想写然后越写越长,二十万字不知道能不能收住。。。。
  第33章
  1.
  暑假正式开始。
  我自列车望向窗外。
  眼前不断掠过的景色带着夏日独有的绚丽光彩——灿烂, 炽热,生机勃勃。山川、田野甚至湖面,一切都在阳光照耀下明亮得晃眼。
  看久了就觉得眼睛发疼。我别开脑袋, 转向小缘那边, 把手往外套里缩了缩。
  与外界炎热的天气不同,车厢中冷气很足,必须多穿一层才能勉强坐住。小缘注意到我的动作, 从手边的袋子又拿了一件属于他的宽大运动外套,盖在我身上。
  “能暖和点。”他说。
  “嗯。”我应一声,接过, 把自己裹了裹。
  外套带着属于缘下力的温和气息, 是他们家洗衣服惯用的香氛。我不那么冷了, 于是瞥他一眼。他倒是不怕冷, 还穿着短袖衬衫,薄薄的一层,上面印着成语“不言实行”, 说是同社团队友送的。
  我看他背包里都没多少东西,这次行程十分短暂, 只有两天一晚,说不定一件外套能占他三分之一的空间。
  没意义的猜测。
  我想。
  暑假开始之前, 期末考试成绩已经公布。
  尽管我最近把状态调回来了不少,但临时调整的效果理所当然地比不过其他人一直以来的稳定发挥。之前那些事情依旧对我产生了影响,这次考试, 我的位次是理科组年级第三。
  我没注意吉田爱考了多少分,复盘时,安原老师也没提起过,只知道她是第一名。我们毫无波澜地完成了这次考试复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