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我的意思是, 我愿意承担一部分交往所带来的责任。
  但没想到会有……亲吻。
  仔细想想……亲密接触,好像的确是责任的一部分。不管是恋人关系还是婚姻关系, 都包含一些……深层次的亲密。
  我并没有神经纤细到不许别人——名义上的恋人——触碰我的程度。只是亲两下而已,无所谓。而且刚刚除了来得太过突然,让我混乱了一小会儿之外, 并没有带来其他波动。
  不喜欢,不讨厌。
  只是单纯发生了。
  “千树,”小缘向前探头,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他的心跳, 小声确认,“会讨厌吗……?”
  “……一般般,没什么感觉,”我给了个贴合实情的回答,“下次要提前说。”
  他缓缓松了一口气:“好。”
  “我说不行就不行。”我强调。
  “嗯。”他飞快答应。
  就这样,我没话说了。
  感受到他不再紧紧勒着,我把他的手拿开,终于站起身。转头便看见小缘正匆忙别过脑袋。他耳尖和脸颊都红透了,可说话依然很有逻辑,没出现什么不通顺或者结结巴巴的情况。
  他找借口说现在有点晚,先回去了。我没拦他,随口道了句晚安,看他离开。下楼的声音像是鼓点,一下一下敲在我听觉,很快消失。
  回到书桌前,翻开习题册。
  小缘离开的第五分钟,我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个连在一起的圈圈。
  小缘离开的第十分钟,我忽然想不起来一个很常用的公式,不得不翻开笔记寻找。
  小缘离开的半小时后,习题册新翻开的一页只做了三道选择题。
  我丢下笔,仰起脑袋,彻底放空。
  于是联想到了一些可能发生的,并且非常严峻的问题——我和小缘在交往,还有可能会结婚。如果他想要和我进行一些亲密接触,我在没有合理理由的情况下,应该没办法全部避开。
  难道我们将来会像电视剧里的男女主角一样深情拥吻、难舍难分吗?
  我,和,缘下力……?
  我心情突然变得非常复杂。
  2.
  我发现,除了第一次被我戳穿喜欢我之外,小缘真的很擅长装没事人。后来心照不宣的亲近,走向交往,在长野更进一步的约定,还有最近的亲吻……
  他总能在第二天就将一切消化干净,融合进平静的日常。
  开学前夕,我们也单独相处过。尽管不算频繁,但我又被他亲了几次。地点仅限于我们各自的房间,这样会让我觉得安心些,不至于感觉过分……嗯,后悔,或者丢脸。我分不太清自己心底微妙的情感。
  在外面时他偶尔也会请求,我从未答应。
  除了某次看电影,他勾了勾我手指。我偏头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话,慢悠悠把嘴唇凑过来亲了下我脸颊。
  然后被我狠狠踩了一脚。
  我发现,亲吻本身没什么特别的。跟他暗戳戳想抓我的手拿过去仔细摸摸一样,不算深刻的大事。
  尤其是在他从一开始亲一下就满脸通红,看起来像发烧一样蠢,迅速进化到面不改色地提出申请,熟练地亲吻我的额头之后,就更不值得在乎了。
  嘴唇贴近,碰碰脸颊,脖颈,肩头,或者其他位置。属于他的气息停留片刻又骤然消散。前后不过几秒钟,很难带来明显的感觉。
  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乐此不疲。
  ——喜欢是一种瘾吗?
  我趴在他的小矮桌上,吃着小饼干看单词表,但有点走神。意识到这一点,我果断把单词扔到一边,进入短暂的休息时间。
  然后问出了这个问题。
  在我看来,很像。因为所谓喜欢,他会自愿在感情上吃亏,会影响思考,会不自主凑近我,会做出许许多多不像是他会做的事情,甚至愿意把某些绝不能展露的伤口主动掀开。在我看来有些举措几乎不可理喻。
  有小缘的前车之鉴,我觉得这太不值得,所以本能地警惕一切类似的情感萌发。
  我不会像他一样去喜欢别人。
  当时他都没抬头,回答:“是吧。”
  我又问:“戒不掉吗?”
  “可以戒掉,”他说,“取决于愿不愿意。”
  所以答案很明显了。
  他不愿意。他宁愿成瘾。
  我悻悻闭嘴。
  有时候我真感觉自己有点毛病,明知道对方的回答大概率无法让我满意,却还是坚持刨根问底。尤其是对小缘,每隔一段时间我都会这样。不懂,但硬要好奇。分不清好奇的是感情,还是小缘本身。
  说到底,我依然做不到全身心地信任他。
  并不是我本身不情愿。从过去到现在,小缘是唯一能看到我真实模样与心情的人。他很特殊,很重要,我想把他留在身边,达成情感连接也是一种办法。可不管怎么做——许下承诺、缔结关系,甚至是长久的陪伴与相处——都无法让我再坦然一些。
  我别扭得要死,对谁都是。
  我欠缺了交付真心的能力。
  3.
  现在回想起让我拥有这份能力的事情,依然会觉得无比荒谬——但第二学期刚开学时,我并没有意识到任何端倪。
  和之前的每个学期一样,我努力完成学习计划,在开学考试上暗自和吉田较劲,偶尔回家放松一两天再回到学校,以及尽量保持晨跑的习惯……这次期初考试,我和吉田爱的分数只差了一分,我位居第二,而那些不甘并非只刺向自己。
  显而易见,我状态很好。
  安原老师最近都没逮到机会批评我。
  直到那天——记得是秋初,印象中有落叶飘到教室,落在我书桌上——午休时间。我刚吃完饭,外面有同学叫我的名字,说班主任阿部老师让我去一趟职员室。我匆匆收拾好餐盒,出门前往。
  大概是之前参加的竞赛出结果了吧……
  暑假参加的比赛太多,出成绩的速度有快有慢,我记不清楚收到了几封证书。其中有些证书会邮寄到学校,通常由阿部老师转交给我。她有时候会顺便和我聊聊天,问问我最近的学习状况,鼓励我继续朝着东大努力。
  抱着这种想法,我到达目的地,敲门踏进职员室,探头看向阿部老师的位置。
  她的位置靠窗,离门口有点远。因为被中间其他工位的隔板遮挡,只能勉勉强强辨认出有两个人形,一坐一站。我以为另一个站着的也是老师,所以只稍微靠过去一点,想让阿部老师注意到我,没有冒犯地立刻走近。我打算等两人交谈完毕再去询问。
  但没想到的是,阿部老师并未点头示意让我再等等,反而直接将身体转向我。同时,她旁边人也转过身,让我得以看清。
  那是个干瘦的,面色蜡黄的男人。
  他眼窝深邃,眼圈青黑,看着没什么精神,头发像枯草一样乱糟糟的。虽然面容有棱有角,可脸上堆着的僵硬笑容令人分外不适。
  而且他那身旧西服明显不合身,裤子肥了一大圈,像是青少年偷穿成人衣服一样滑稽。再配上不怎么好的体态,本来应该挺拔的个子,好似被压垮一般矮了一大截。
  可他看到我后却两眼放光,快步靠近。
  “你、你就是……千树?”他难掩激动,伸出手,像是要碰我。
  “站住!”我蹙起眉,本能地后退几步,满心警惕,“你是谁?”
  “加藤同学,”阿部老师站起身,适时打断,来到我身边,“这位先生说他是你的父亲,特地来看望你……”
  ——父、亲?
  怎么可能?
  我被陌生的词汇砸得一时呆滞。
  4.
  上次听到“父亲”这一角色,是很多年前,奶奶跟我讲述妈妈的过去。
  那个故事很长,充满着痛苦与血泪。
  那个故事,根本绕不开他。
  奶奶那时从不用“你父亲”这一词汇来指代他,而是直接说了他的名字——但太过久远,我早记不清了——后续每次提起,更是会用各种语句不留情面地骂他。什么混蛋,恶魔等形容一股脑对他丢上去。
  我知道他对妈妈做过什么。
  借着感情来要挟妈妈,心情不顺就付诸暴力,自己欠下的债务让妈妈来想办法,甚至在极度困苦时,让妈妈怀上了我,然后轻飘飘离开。再后来,妈妈祈求过,寻找过,却只找到了一些……他曾经去过的场所。
  妈妈在那里看过他赢后的狂喜,看过他输后的绝望。她以为自己没办法了,以为失去了一切,亲情,友情和爱情都离她而去。
  她以为只能孤注一掷。
  她踏入无底的沼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