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于绝望之际,她拿起筹码。
  再坠入更深的深渊。
  4.
  虽然偶尔会出现颠三倒四,情绪崩溃的情况,但她依然用许多个夜晚,用沙哑的声音,慢慢地、艰难地说完了。
  来自当事人的叙述堪称触目惊心。我难以想象妈妈年轻时候的全部经历。从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到被人控制的羔羊,然后是一无所有的赌徒,绝望的母亲……以及需要赎罪、需要坚持活下去的孩子。
  我理解她为什么想杀掉我了。
  如果是我,大概也会那么做。
  我很难恨她。
  我尝试爱她。
  在刚来到妈妈身边时,我承认自己没有平等地看待过她。血脉联系这种玄之又玄、不知是否存在的东西,在我看来十分愚蠢(生物基因上的联系除外)。我不认为只要有血缘关系就会本能地亲近。
  上野不会因为是我的父亲便对我仁慈,妈妈不会因为是我的母亲从最开始就爱我。而我是上野和妈妈的孩子,是奶奶不成器的女儿与一个可恶的男人的孩子。她那么恨上野,却愿意收养我,给予我全部的爱。
  爱是可以选择的,爱是可以控制的。
  当妈妈鼓起勇气选择了我,撕开伤口袒露真心,像是要把溃烂的部分一口气刮干净一般对我全部倾诉后,我愿意给她同样分量的回应。
  我知道与上野有关的一切都是妈妈的梦魇。哪怕现在的上野早已不是当初的模样,哪怕他瘦弱的身体连小缘都不一定能打得过,妈妈却仍会害怕,仍会本能地颤抖。
  我不怪她。
  我愿意帮她克服。
  还好,她也在努力面对。
  听缘下太太说,最开始遇到上野时,对方哪怕只是随口说几句话,妈妈脸色都会变得极为苍白,身体僵硬,路都走不动,回家还会整夜整夜地做噩梦。而最近几次,她已经敢对上野说出明确拒绝的话了——录音清楚地记录下了一切。
  很不错。
  我为她骄傲。
  不过妈妈被吓到的反应也并非毫无用处——至少让上野得到了满足,让他认为我们毫无准备,认为我们很容易对付。
  继续沾沾自喜吧。
  我期待他不耐烦的那天。
  期待他给我一个理由,一个合适的机会。
  这一个月以来的紧绷,从妈妈那里分担的痛苦,还有他曾经做出的、欠下的一切,以及属于我的愤怒与仇怨,都会成为刺向他的刀刃。
  我不会收手。
  5.
  雨下得猛烈。
  踏入房檐下,我抬起胳膊抹了把眼睛,擦去多余的水珠。刚刚跑过来时没打伞,身上被淋得湿透,但此时实在没空去在意。
  我抬手用力敲门。
  很快,小缘给开了门。
  进到家中,所有人聚在客厅。此时缘下先生已经完全控制住了上野,那人被摁在地上,嘴里不停地发出难听的辱骂。妈妈就站在旁边,脸上还有一道红痕,双手攥紧,不住颤抖。
  他动手了。
  今天大雨,妈妈提前下班回家。上野穿了有帽子的衣服,戴上口罩,守着妈妈的车假装被撞到,想直接找事。可惜运气太差,否则这个蠢货直接死在车轮下也算是一桩好事,就是处理后续会非常麻烦。
  妈妈被我告诫了许多遍,遇到意外要有警惕心。她下车处理前先用备用机给缘下先生打了电话,维持在静音通话状态。我猜妈妈极可能看出了那人就是上野,而她决定结束一切。
  缘下先生听到了对话,知道上野在威胁妈妈,让妈妈带他回家。
  上野大概打算单独对付妈妈,威胁她,好使她像以前一样为他所用,达成目的。或者可能是想先从我们手里分得一杯羹,自己私吞一部分,再把其他的交给加藤义明。反正有妈妈做人质,不管做什么我们都不方便动他。
  不过他的想法并不重要。
  上野自始至终都没有主动权。
  缘下先生从公司开车赶回来,带上了小缘,以及一些方便的工具,在我用监控看到上野去卫生间时,悄悄拿我的钥匙进门,守在卫生间门口,迅速把人制服。上野体格本就瘦弱,面对缘下先生毫无反抗之力,根本无法挣脱。
  我随即放下心,让小缘去断电造成跳闸效果,过一会儿再重新连接,好让监控不再录到后面的画面,接着才回家。
  大雨很方便。
  它可以冲洗掉一切。
  踩着沾了不少雨水的鞋子,我走近客厅,一步步靠近上野信。他知道是我,大概很想抬头瞪我,可缘下先生的压制让他无法活动,顶多能瞪到我的膝盖。
  所以我好心蹲下,直视着他。
  “……加藤千树!你这个坏种,你也早就知道!长了脑子全用来对付我!我是你父亲、你凭什么!”他嘶哑地、发狂一般地低吼,“你们两个都——”
  一把刀晃在他面前,寒光凛冽。
  他声音瞬间止住。
  我扬眉:“居然敢说我?”
  “比起坏,我大概学不来您的十分之一。所以血脉也不是很管用,对吧?我根本不像你,别总拿什么‘父亲’自居了。”
  “唔,不过还有一种可能……”
  我歪歪头,缓缓吐出接下来的话语。
  “您的基因显然很劣质,大概不太容易遗传下去……看来妈妈也懂得怎么把劣质基因淘汰掉。”
  “真可怜啊。”
  我在故意激怒他,故意让他露出愤怒,说出难听的话。我在等妈妈愿意出手。上野确实有所反应,怨毒地盯着我,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不再忍耐了,嘴里的骂声反而比刚刚更刺耳。他说我不敢动手,说我和妈妈永远都无法摆脱他,说我装模作样……
  无聊的话一套一套。
  我其实不太在乎,转着刀听他的花样。
  直到他喘着粗气,慢慢对我说。
  每一句都近乎诅咒。
  “哈,当初就不应该把你留下来……”
  “我早就该趁那个贱人怀孕,直接对着她的肚子打上去……你会死的。你应该死的。”
  “我有很多机会杀死你,你能活下来,都是因为我的仁慈……”
  刀停了下来。我握紧刀柄。
  他被缘下先生揍了一拳,反而在笑。
  “知道她挨打会有什么反应吗?你明明有听到,在她肚子里的时候,你听到过的,哈哈……”
  “她会哭,会不停求我,会答应我很多很多事情……所以我绝不会求你们,绝不会让你享受到——”
  本能支配动作。
  刀刃刺向他的嘴,却因为外力而改变方向,堪堪划过他的下颌,割开一道不短的伤口。
  血液流出。
  他似乎难以置信,愣了地舔了舔嘴角。他会尝到血腥味。他害怕了,他看向我的眼神堪称惊恐。他以为我不敢的。
  “千树——!”
  “千树!”
  “千树、等等!”
  许多人喊着我的名字,我听不见。
  只有一个人握住了我的手。
  我仍然盯着上野信,眼中仅剩下纯粹的杀意。我不在乎身后人是谁,不在乎什么道理什么前途什么法律,手依旧不收力,跟那人颤抖着僵持。我高估了自己的耐心,我做不到去思考现状。
  刀尖的鲜红像是火种。
  他本来就该是这副模样。伏在地上恐惧地看着我,明确意识到我从来都没开玩笑。
  可只是害怕还远远不够。
  我想就在这里杀了他,至少是伤害他。我恨他,恨得时刻都想将刀刃刺入他的身体,我要让他永远、永远都——
  “千树、不行……!”
  身后人用力把我拉开。
  重心不稳,我们一起向后跌坐在地。刀脱了手,被丢向一边,在远处转了几圈后停下。他把我紧紧抱住,我在抗拒,在挣扎。推他,抓他,甚至是咬他的胳膊,大喊着让他滚开,像野兽一般怒吼,理智早就消失得一干二净。
  我讨厌死了身边的一切。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什么时候被转了身,什么时候被按住的肩膀,全都记不清了。小缘不再管我手上的动作,任由我发疯一般抗拒一切,只是望向我的眼睛。
  我唯一能抓住的,或许只有这双眼睛。
  我大口喘息,眼角有温热液体滚落。与他对视,我总算得以听到了嗡鸣之外的声音。是小缘的声音。
  “看着我,千树……!”
  他近乎祈求。
  “拜托,看着我……”
  第42章
  1.
  “喂。”
  在难得的, 稳定的静谧中,我眯着眼睛,脑袋靠住小缘肩膀。声音还带着点沙哑, 慢吞吞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