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小缘赶人的理由十分正当:情侣独处,别来打扰。
  实际上我们没做什么特殊的事。
  我在看书,他也在看书。偶尔讲讲题, 说几句话, 起身倒杯水, 互相投喂点零食, 剩下的时间则是保持安静。出不了门,本来就闲,拓也来又无所谓, 他待一会儿无聊自己就回去了……
  是小缘非不让。
  不知道在防什么。
  听觉空隙被雨声填补,潮湿透过窗缝钻入房间, 隐约感觉有些冷,又有点闷。我起身望了眼窗外, 小缘随即抬头。
  他在注视我。
  玻璃沾着水滴,看不清楚街景,一切都化为朦胧, 好像用手就能戳散。我想起东京,雨夜时向外望去,会看到被水晕开的各色灯光,如同打翻的颜料, 鲜艳地黏在一片灰色的城市上。
  让人感觉一团糟。
  如果换成小时候的印象,那雨夜就仅剩深邃的漆黑。山林好似一座巨大墓穴,看不到顶,触不到底,任谁进去都会被吞噬。只有家是唯一的庇护所,只有奶奶身边是我的归处。
  而现在——
  雨像厨房隔着一道门传出的烹饪声。
  内心随之安定。
  因为他吗?
  我回过头,恰好对上小缘专注的目光。他没躲,我没问。我迎着目光走到他身后,制止住小缘转身的动作,然后……整个人趴上去,从背后把他抱住。
  “乌冬面,”我说,“要吃。”
  “嗯,给你做。”他弯起眉眼。
  “明天早餐也要你做……唔。”
  突然就亲……很烦。
  而且姿势好别扭。
  我皱着眉头让他亲了一小会儿,把他脑袋推回去,用手背蹭蹭嘴。他低声笑着,握住我一只手,手指在我掌心慢悠悠画圈,或者揉按,带来些微痒意。
  想抽开,他不让。
  “又干什么?”我拿膝盖怼他。
  “收取报酬。”他说得理所应当。
  “不想做可以不做。”
  “想啊。”
  他蹭了蹭我。
  许久,转头看我。
  “对了,千树。”
  “吃完饭要出去走走吗?”
  “有点想玩水。”
  2.
  缘下力是幼稚鬼。
  我无语地望了眼手中的豪华版水枪和身上的荧光黄雨衣,以及内里明显宽大了不少的衬衫与短裤——他说我明天就要走,穿自己的衣服再洗太麻烦,所以穿他的——又看着被雨水不断冲刷的街道。
  看似理由正当。
  实则全是私心。
  就偏要今天出来玩是吧……没办法约会,所以干脆玩水。而我居然真的换了衣服陪他出来闹。果然跟不正常的家伙在一起太久很容易被传染,我现在也病得不轻。
  “走吧,”他牵住我,眼睛在阴雨中发亮,好似闪着光一样,嘴角勾起笑意,“就在院子里,不会有危险。”
  我跟着他走,雨水打散声音,只能扯着嗓子大声问:“不叫拓也吗?”
  打水仗这种活动,拓也如果知道我们两个背着他玩,绝对会闹很大的脾气。而且又不是平常的约会,明明可以带上拓也的,不用一直把他排除在外吧。
  可小缘依旧无比坚定,一口回绝。
  “不要。”
  我质疑:“他还是不是你弟?”
  他面不改色:“暂时可以不是。”
  “?”
  现在我有点怀疑,小缘要做的事情不是打水仗,而是特别见不得人的隐秘任务,所以才不让拓也参与。但还没等我想通,脚步便已经进入了他所说的战场范围:缘下家院子。
  我刚想问:“要怎么——”
  话没说完,一束水流喷向我下巴。
  我:“……”
  小缘抬抬下巴:“战斗开始了!”
  我盯着他:“你给我等着。”
  既然他都这么说,我不可能站着任由他攻击,更不会手下留情。
  于是什么幼不幼稚、合不合理、对不对劲之类的想法全部被抛到脑后。大雨天中,我跟小缘不断纠缠,斗智斗勇,到处乱跑,互相攻击。
  他体力比我好,我精准度比他高,我们各有优劣。因为是在雨天打水仗,观察力和感知力会大幅度下降,还得考虑弹药问题,所以玩起来比想象中更加刺激和复杂。
  怪不得他拿了两个桶放在旁边接雨水呢,这里是我们的共同弹药库。不过每次去补充都有可能遭到伏击,需要好好计算对方的位置和弹药剩余量。
  “哈,抓到你了!”我趁虚而入,把小半桶水泼在他背上。
  “摧毁弹药库算作弊啊!”小缘被泼得狼狈大喊。
  “你又没说!”我据理力争,继续用水枪补伤害。
  忽然,楼上传来了窗户被拉开的声音,接着是在雨幕中都能听清楚的响亮喊声。
  无比悲愤,无比心痛。
  “你们两个叛徒,打水仗居然不带我!”缘下拓也表情扭曲,从窗户探出脑袋大叫,“坏蛋,我要举报你们——!!”
  啊。被抓包了。
  我和小缘对视一眼。
  决胜时刻。
  3.
  胜负分没分不知道。
  反正小缘挨骂了。
  仔细回忆一下……小缘在大人心里一直都是好孩子和靠谱兄长的标杆,这还是我第一次见他挨缘下太太的骂。非常稀奇,而且挺好笑的。
  但是。
  为什么也有我的一份?
  缘下太太说,尽管小缘的确得负主要责任,我们的说法也很一致,但同意这个愚蠢想法的我并不无辜。而且存在小缘刻意包庇的可能,我不能免责。
  我别开脸,撇着嘴站在小缘身边一起接受批评,没有一点自我谴责的意思。
  好在,看我们浑身都湿透了的份上,缘下太太没骂太久就赶着我们去洗热水澡了,防止着凉。临走前我还听她不停念叨着:“以前多少能互相劝一下,现在是情侣两个一起闹!真不像话……”
  嗯……仔细想想,如果是我跟小缘一起做坏事,想阻拦的难度的确有点太高了。
  对不起,缘下太太。
  各回各家,去洗澡收拾。小缘的衣服被我丢到脏衣篓,洗完澡出来后一看,发现里面衣服没了。抬眼望去客厅,家里沙发上多了个小缘。
  “吹头发?”他起身走近。
  “嗯,”我去拿吹风机,顺便问,“你是不是单独挨骂了。”
  “呃……是。”他尴尬答应。
  “被赶着来帮忙的?”
  “嗯。我妈妈说害千树感冒的话我就完蛋了。”
  我扬扬嘴角,搬了个凳子坐下,让他吹头发。心情意外地轻松,甚至有些愉快。
  “拓也呢?”
  “更生气了。”
  “记得哄好。”
  “嗯。”
  温暖气流穿过发间。
  我闭上眼睛。
  打水仗,还不赖吧。
  4.
  回东京这天,妈妈开车先送我去车站,然后再去公司。小缘没办法跟着一起,只能给我做了早餐,到家门口送我。
  脾气未消的拓也倒是没躲起来不见我,鼓着脸别别扭扭塞了盒巧克力让我带着。缘下太太则是对我好一番叮嘱,告诉我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可别像昨天那么闹了,起码要注意身体健康。昨天的幼稚水枪大战似乎颠覆了许多我在她心中的印象。
  至于妈妈,她意外接受良好,只是反复确认我今天没有不舒服——小缘说那是因为妈妈知道他才是幕后主使,怪他不怪我。我说那是他应得的。
  临走前,我拉下车窗对他们招招手,其实视线在看小缘。
  他表情温和平静,又装得像个人一样。每次见他这种样子就不爽。我悄悄瞪他一眼,他成功接收到视线,对我无辜地眨眨眼,迟疑片刻,比了个“抱歉?”的手势。
  蠢货。
  我笑了一下。
  收回视线,车辆发动。
  从宫城县回到东京,回到学校。我一如既往地继续自己的学习安排与提升计划。
  尽管曾经有过许多次自认为不幸的念头,但迄今为止,单论学习方面,我无疑是幸运的。
  日本学术圈许多学者都眼高于顶。他们或许会认真授课,却不代表能毫无理由地帮助一名新生去爬到更高的位置。而作为学生,也并非是有能力就会获得进入圈内的资格。
  我不是吉田爱那种让人无法忽略的天才,我拿出的态度、成绩和所谓拯救生命的理想,在他们面前或许分文不值。
  但我运气不错,总会遇到愿意拉扯我一把的导师。
  像曾经的安原老师。
  像现在的森老师。
  ——森老师名叫森岳,今年已经五十八岁了。是一位个子矮小,身材精瘦,看着十分有精神的男性。他目前于东大医学部担任药理学方面的教授,曾经还在东大医学部附属医院的临床药理学中心任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