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宣嬷嬷告诉她,太上皇满两岁才会说话,把先帝和太后吓够呛,以为他是哑巴。
  “等到两周岁的生辰,太上皇忽然学会说话,一张嘴就是一整句,没有磕绊,说得特别清楚。”
  宣嬷嬷把经验传授给谢云萝:“教孩子说话不能不能急,只管跟她说话,到了日子她自己就学会了。”
  想着宣嬷嬷教的,谢云萝每天都鼓励女儿说话,奈何朱见淑小朋友太伤心了,抽抽噎噎根本说不出来。
  谢云萝心疼地接过女儿哄着,还是让保姆把缘由说了。
  原来是新帝送的那只鹦鹉病死了。
  “公主最爱逗那只鹦鹉,可惜鹦鹉没福,前几日病了,被挪出去。”
  保姆为难地看向谢云萝:“公主一连几日找不见那只鹦鹉,急得直哭。奴婢找人去问,才知道那鹦鹉病死了。后来百鸟房的人又送了一只差不多的鹦鹉过来,公主不要,闹着还要从前那只。”
  世界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树叶,又怎会有两只完全相同的鹦鹉,谢云萝试图给女儿讲道理,然而没用。
  接下来几日,谢云萝亲自抱着小团子去百鸟房挑鹦鹉,并没什么收获。
  “公主眼尖,只要从前那只,那只早死了上哪儿找去?”璎珞跟着跑前跑后累得够呛,更心疼自家娘娘受累。
  琉璃伺候谢云萝净手换衣,宽慰道:“小孩子的心事来得快去得也快,娘娘不如让保姆抱着去挑,时间长了总能选到合公主心意的。”
  越是山雨欲来的时候,谢云萝越不敢轻举妄动,抱女儿挑鹦鹉打发时光能让她浮躁的心沉静下来,想明白一些事情。
  新帝缠绵病榻,无力主政,孙太后推举太上皇监国,满朝文武无一人反对。
  想来九边的消息已然传至京城,并且得到了集体验证。
  朱祁镇御驾亲征被瓦剌俘虏,葬送五十万大军不假,可他当真一人一马吓退瓦剌十几万铁骑,不少人猜测他可能像霍去病那样完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封狼居胥。
  不然没办法解释十几万瓦剌人为何凭空消失。
  总之,朱祁镇如今的声望达到顶峰,甚至超过了文治武功的先帝,可与太宗比肩。
  也许明天,也许后天,暴风雨就要来了。太上皇复辟,新帝被废,新帝后宫的所有人都要灰溜溜搬出皇宫,回到狭窄逼仄的郕王府。
  到那时,她和女儿也许会被幽禁,连原来的小透明都做不成了。
  望着小团子恬静的睡颜,谢云萝想要再宠她一回,尽可能让她多享受几日公主的尊荣,选出一只喜欢的鹦鹉带走。
  此后世间再无固安公主。
  翌日,谢云萝再次抱着女儿到百鸟房挑鹦鹉,此处管事好像得了谁的吩咐,一改往日殷勤,对她们一行人爱答不理。
  “别碰那只白鹦鹉!那只鹦鹉是太子看上的,明儿就送过去了。”
  一连几日过来,小团子的注意力明显被转移了,今天多看了那只白鹦鹉好几眼,还想伸出小手去摸。
  鸟没摸到,就被管事老太监的尖叫吓得直往谢云萝怀里扎,哭着说要花花要花花。
  花花就是病死的那一只鹦鹉。
  “你怎么说话呢!太子看上的鹦鹉,公主摸一下都不行吗?”璎珞的脾气随了原主,一点就着。
  老太监轻蔑地扫了众人一眼,漫不经心道:“太子永远是太子,公主嘛,今儿还是,明儿个是不是,谁知道呢。”
  他口中的太子,并非新帝之子,而是太上皇的庶长子朱见深。
  当初太上皇蒙尘,孙太后扶新帝上位是有条件的,条件就是立太上皇的庶长子朱见深为太子。
  听老太监这样说,谢云萝大约猜到是谁给百鸟房递的话了。
  从前新帝得势的时候,周贵妃拉踩钱皇后,跑到自己面前讨巧卖乖,被自己用“滚”字诀打发了。
  如今攻守易形,太子的生母周贵妃自然不会放过任何羞辱自己的机会。
  “公主今日还是公主,就不妨碍她让人掌你的嘴。”
  谢云萝抱紧女儿,扬声吩咐:“来人,掌嘴,打到明白上下尊卑为止。”
  她身后立刻有两个身强体壮的内侍站出来,一个制住老太监,另一个抽耳光。
  朱祁镇托着鹦鹉走过来的时候,就看见汪氏正抱着雪团子似的固安公主在逗鹦鹉,远处跪着被打得嘴角淌血的百鸟房老太监。
  “娘娘饶命,老奴知错了,娘娘饶命啊!”老太监吐出一颗牙,嘴里冒血。
  朱祁镇看了王振一眼,王振忙走过去说:“把人拖出去打,仔细吓着娘娘和公主。”
  谢云萝闻声看过去,正好与太上皇的目光撞在一起,被她抱在怀中的朱见淑小朋友却惊喜地欢呼起来:“花花!花花!”
  对面男人穿龙袍,长身玉立,手上托着一只毛发鲜亮的金刚鹦鹉。
  那鹦鹉头上的毛缺了一小撮,有些秃顶,不是花花是谁?
  来不及多想,怀中的奶团子已然朝男人扑了过去。男人将鹦鹉转手给王振,接过奶团子抱着她看。
  朱见淑小朋友是新帝的女儿,话说新帝都没抱着她逗过鸟。每次父女俩见面,新帝总要轻叹一声:“可惜是个姑娘。”
  就连花花那只鹦鹉,也是哥哥朱见济玩够了,才被新帝赏下来的。
  公主的保姆瞧见也是一惊,抖着声音对谢云萝说:“娘娘,百鸟房的人确实说过花花病死了。”
  谢云萝看一眼地上被老太监吐出来的那颗牙,不置可否。
  “公主万福!公主金安!公主千岁千千岁!”
  听见金刚鹦鹉熟练说出自己平日教它的吉祥话,保姆确定这只鹦鹉就是被病死的花花。
  “不必理会!汪氏那女人凶得很!”花花不光会说她教的吉祥话,显然还学了别的。
  保姆闻言吓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慌忙跪下澄清:“娘娘,奴婢从来没教过这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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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章
  鹦鹉说的那两句,朱祁镇时常提起,并没有刻意教,不成想让它学了去。
  朱祁镇抱着奶团子轻咳一声,王振赶紧打岔,托着鹦鹉摆出各种滑稽的姿势逗公主笑。
  朱见淑小朋友自来熟地伏在太上皇怀中,非常配合地咯咯笑,指着鹦鹉回头看谢云萝,晶莹口水顺着嘴角滑下,落在太上皇一尘不染的明黄龙袍上。
  谢云萝笑着走过去,拿手帕给她擦嘴,顺便擦掉了龙袍上的口水。
  没想到淡漠雍容的太上皇如此喜欢孩子,在山雨欲来之时,女儿能得他几分怜惜,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淑儿,见到太上皇怎么说?”谢云萝鼓励女儿说话。
  她私下教过小家伙,见到什么人要怎样问安,可淑儿只学会了“娘亲安好”四个字。
  那次花花也在,还是鹦鹉先学会,然后教给她的。
  “父皇万福。父皇金安。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不等小团子反应过来,花花显摆似的开口了。
  小团子疑惑地看了一眼抱着她的男人,不确定开口:“父皇万福。父皇金安。父皇……万岁。”
  “……”
  谢云萝才要纠正,被男人转身隔开,听他笑道:“这边养了很多鹦鹉,随便你挑。”
  男人长身玉立,抱着雪团一样的小姑娘,走在颜色明丽的百鸟房中,竟是意外地和谐。
  朱见淑小朋友眉眼秀气,不像原主,更像她的父皇朱祁钰。朱祁钰的五官与朱祁镇有几分相似,只不过朱祁钰长得紧凑些,不如朱祁镇英俊。
  此时朱祁镇抱着朱见淑,单从容貌上看,说是父女也有人信。
  “父皇,要小白。”语言系统仿佛在这一日开启,奶团子的话越说越顺溜。
  小白就是刚才老太监不让碰的那只雪白鹦鹉。
  “淑儿,你看清楚了,太上皇是你皇伯,不是父皇。”谢云萝欣喜于女儿终于会说话了,却又不得不出言纠正。
  奶团子此时的注意力被满屋子鹦鹉吸引了去,眼睛都不够用了。她指一只,王振就让人取下一只,哪里听得见谢云萝的话。
  “父皇,还要、还要那个。”
  最后王振带来的人都不够用了,又叫上百鸟房的几个内侍,才将固安公主挑的鹦鹉拿齐。
  “太上皇,那只白鹦鹉是太子瞧上的。”
  被打掉牙的老太监跪在地上说:“让公主拿走了,老奴怎么跟周贵妃交代呀!”
  王振气笑了,走过去啐一口道:“太上皇赏人的东西,还用跟周贵妃商量吗?”
  真不知道这样没眼力见儿的家伙是怎么混到百鸟房主事的?
  走出百鸟房的门,谢云萝拦住了朱祁镇,从他怀中要回女儿:“不劳太上皇远送,臣妾携固安公主告退。”
  目送两人离开,朱祁镇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忽然问王振:“朕是不是让她为难了?”
  何止为难,今日这事若传出去,汪氏身败名裂都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