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皇上有多重视皇贵妃,和她腹中那一胎,没人比王振更清楚了。王振没胆儿害汪氏,也清楚周贵妃那个草包害不到汪氏,他只想给汪氏找点麻烦,牵制精力,让汪氏不要搅和到前朝来。
  “什么?只给一炷香的时间?”消息送到,在宫里当值的还好,很多在衙署上班的朝臣当场破防。
  前去送信儿的小内侍便将王振抱怨的原话讲了一遍,相当于在火上浇了一瓢桐油。
  皇上强娶郕郡王妃,破例封为皇贵妃也就罢了,怎么还能听信妇人之言,将朝会当做儿戏。
  烽火戏诸侯呢?
  周贵妃得到消息,精神大振,起身就去清宁宫告了谢云萝一状。
  谢云萝怀孕的消息没几个人知道,孙太后也被蒙在鼓里,于是传谢云萝即刻到清宁宫问话。
  怀孕之后,身上有小怪物加持,谢云萝的听力比从前灵敏许多。尽管清宁宫前去送信儿的人守口如瓶,可她还没走进清宁宫便隐约听见了周贵妃的声音。
  “后宫不得干政是祖训。”
  周贵妃说得义正言辞:“汪氏才封了皇贵妃便干扰前朝,太后若不杀一杀她的锐气,日后还不反了天了。”
  谢云萝明白是怎么回事,一路走一路想应对之法。
  新年宫宴上,周贵妃挑拨是非,自己身怀有孕,懒得与她计较。对方还不肯收敛,逮到机会又跑来清宁宫找麻烦。若再纵容,日后恐怕麻烦不断,连胎都养不好。
  进到屋中,孙太后果然面沉如水,等她行礼过后,开口质问今日早朝之事。
  周贵妃扬着下巴,一副奸计得逞的模样,好像谢云萝已然被定罪。
  “太后明鉴,臣妾不敢干涉朝政,只是听说皇上许久不曾上朝,这才劝说。”谢云萝平静道。
  孙太后看周贵妃,周贵妃冷笑:“临时召集朝会,只给一炷香时间,不知有多少朝臣跑得冠歪袍斜,与烽火戏诸侯有什么分别?”
  “那分别可大了。”
  谢云萝寸步不让:“烽火戏诸侯是无事取乐,但今日皇上实打实上了朝的。国不可一日无君的道理,周贵妃不懂?周贵妃可以不懂,但本宫作为诸妃之首自然不能不懂。”
  “诸妃之首”几个字深深刺痛了周贵妃,仿佛在说“儿子是太子又怎样,还不是屈居人下”。
  “汪贞,你这个二手破鞋……”周贵妃被激得眼睛都红了,忘了自己在清宁宫,竟然指着谢云萝鼻子大骂。
  谢云萝委屈巴巴看向孙太后,孙太后重重放下茶碗:“周氏,注意你的言行,再敢以下犯上,便是一个大不敬的罪过。”
  周氏骂汪氏是破鞋,那皇帝是什么?
  碍于周贵妃太子生母的身份,孙太后总要给她几分薄面,不痛不痒敲打一下就算揭过。
  太后可以轻轻揭过,但这句骂谢云萝不会白挨:“周贵妃如此看不上我,难怪会怂恿庆云伯去南宫刺激郕郡王,激得郕郡王于宫宴那夜闯进后宫,险些酿成大祸。”
  搞不好便是兄弟阋墙,手足相残。
  这是孙太后最不愿意见到的。
  “周氏,可有此事?”孙太后沉着声音问。
  皇帝复位之后,囚郕郡王于南宫。郕郡王一直很老实,却在宫宴那夜闯进内宫去找汪氏,差点把天捅漏。
  孙太后疑心有人从中挑拨,但查错了方向,至今没有结果,不想竟是周氏。
  与汪氏做了这么多年妯娌,周贵妃深知她做事简单粗暴,何时有过这般城府?
  宫宴都过去多少天了,汪氏查到自己却引而不发,专等今日反过来狠狠告她一状。
  “太后,庆云伯素日便与郕郡王有些交情,他们私下往来,臣妾实在不知。”
  郕郡王御极之后,周贵妃为了巴结新帝,保住儿子的太子之位,没少让庆云伯私下给新帝送礼。
  “我记得皇上亲征之前,赏了大皇子一幅刘俊的《雪夜访普图》,勉励大皇子做一个礼贤下士的人。”
  那时候朱见深还不是太子,只是皇长子。
  这幅画本来是先帝赏给郕王朱祁钰的,后来听说朱祁镇想要,朱祁钰主动献上。
  从宫里回来,朱祁钰把自己锁在书房中,一天一夜没出门。
  让原主记忆深刻的事,谢云萝也能想起来:“听说这幅画兜兜转转,又回到郕郡王手中,周贵妃不应该在太后面前解释一下吗?”
  画本该归太子所有,太子年幼还没学会巴结,是谁动用了这幅画,又是怎样落于朱祁钰之手,真的好难猜呀。
  《雪夜访普图》不是这时候送的,但能证明周贵妃与郕郡王之间有联系,并不像她所说的,毫不知情。
  这幅画是怎么回事,没人比孙太后更清楚了。当年先帝将此画赏给朱祁钰,孙太后心里就不痛快,这才在朱祁镇御极之后向朱祁钰讨要回来。
  后来朱祁镇被瓦剌人俘虏,钱氏典卖嫁妆凑钱救人,她也拿出了积攒多年的棺材本,周氏在做什么?
  她将皇帝赏给太子的《雪夜访普图》转手献给新帝朱祁钰,明哲保身。
  孙太后气得手直抖,但考虑到周氏是太子的生母,仍旧对她网开一面,只是禁足,罚抄佛经。
  周贵妃离开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让谢云萝深深体会到生儿子的重要性。
  明哲保身,勾结外臣,兴风作浪,恶人先告状都能被轻易饶恕。
  儿子哪里是儿子,分明是免死金牌啊!
  腹部微微发热,小家伙欢实地翻了一个身。
  回到坤宁宫,谢云萝有些闷闷不乐,用午膳时被皇上看出来了。
  “怎么拉着一张脸,谁给你气受了?”男人亲手给她剥虾。
  谢云萝猜他应该是海洋生物,自从他每日来坤宁宫用膳,桌上全是海鲜,没有一条鱼能毫发无伤离开。
  鱼虾只吃最新鲜的,以白灼清蒸为主。
  钱院使说海鲜性寒,有孕妇人不能多吃,尤其是螃蟹。
  朱祁镇问钱院使,有孕妇人多食海鲜,究竟对母体不利,还是对胎儿不利。
  钱院使捋着山羊胡子:“只对胎儿不利。”
  于是钱院使的话被当成屁放了,坤宁宫仍旧每日鱼虾不断。
  所幸谢云萝也爱吃海鲜,对此并不排斥。
  男人剥虾的速度非常快,谢云萝还没回答,完整虾肉已经送到唇边。
  她用眼神示意他放在碗中,他举着没动,她只得张嘴吃下。
  不知为何,他剥的虾比琉璃或者她自己剥的都更鲜甜,好像那只虾才从海水中被捞出,立刻下锅煮,最后撒上一点盐巴。
  换成其他人来剥,滋味就很普通。
  咽下虾肉,谢云萝把在清宁宫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然后眼巴巴看着身边男人。
  朱祁镇剥虾的手一顿,对上她的目光又垂眼,继续投喂:“这有什么值得生气的?”
  转头吩咐王振:“周氏以下犯上,对皇贵妃大不敬,赐白绫。”
  “……”
  王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知道皇上宠爱皇贵妃,毕竟家花哪儿有野花香,别人的媳妇就是比自己媳妇香。可周贵妃身份不同,她到底是太子生母,说赐死就赐死?
  生母被赐死,让太子有何脸面……想到皇贵妃肚里那一个,王振的义愤填膺就此打住。
  太子生母说杀就杀,说明什么,说明朱见深的太子之位怕也难保。
  王振欲哭无泪,他还指望周贵妃在旁边捣乱干扰皇贵妃,让皇贵妃没时间影响皇上,没精力管到前朝来呢。
  谁知两边交手才一个回合,周贵妃就没命了。
  此时被吓呆的不止王振和屋中服侍的,还有谢云萝,她被虾肉呛到了。
  周贵妃固然可恨,但罪不至死啊,若因为这事赐死周贵妃,等于坐实了她祸国妖妃之名。
  没准儿在史书上,还能与妲己、褒姒比肩呢。
  可谁又知道,妖怪不是她,是皇帝。
  谢云萝没本事拯救世界,不代表愿意遗臭万年。
  男人轻轻拍背,给她顺气,腹中小怪物好像跳了一下,然后误闯气管的虾肉回归食管,被轻松咽下。
  “皇上想让臣妾被唾沫星子淹死,大可赐死周贵妃。”谢云萝抬眼看男人,内心疯狂吐槽。
  这是什么品种的海洋生物,虎鲸还是大白鲨,怎么张嘴就要人命?
  残暴,太残暴了,她丝毫不怀疑,土木堡那十万瓦剌人被他吃了。
  男人想了想,淡声改口:“褫夺贵妃位份,降为嫔,移出承乾宫,挪去咸安宫。”
  为防止外戚干政,明朝后宫妃嫔普遍出身不高,是以争斗起来,往往是得宠的赢,或者有儿子的赢,位份都在其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