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鲜红的血河自门缝蜿蜒流出,带着金砖地面的冰冷,将廊下染红,王振只得撑伞站在院中。
  第33章
  不等殿中屠杀结束, 第三拨“食物”自己送上门了,为首的是五军都督府同知黄纮和右副都御史徐有贞。
  徐有贞书读多了,眼神不好,一脚踩在血河中, 都没什么感觉。
  天黑, 又在下大雨,血河与积水踩上去并无分别。
  还是黄纮第一个发现不对, 惊呼一声转身就跑。殿门忽然打开, 无数银光自门后射出, 闪电般卷起院中所有人缩回寝殿。
  一声惨叫也没能发出来,红木雕花门再次被“嘭”地一声关上。
  银光出现的瞬间,院中气温骤降,把所有人冻住。王振作为旁观者都被冻僵了, 张开嘴只能呵出白气, 半点声音也发不出。
  等到殿门关好, 王振才感到一丝温暖, 来自春日雨夜的温暖。
  低头看去, 脚下血流成河, 他不得不举着伞走到偏殿廊下。
  古往今来,皇权之下多少阴谋算计,有成功, 也有失败,不过是胜者王侯, 败者贼。
  败落一方主谋被处死, 从犯抄家流放,再往下罢官夺爵贬为庶民,总不至于丢了性命。
  今夜这伙儿乱臣贼子不分贵贱, 全都成了盘中餐,连骨头渣都没留下。
  闷雷惊醒了沉思中的王振,抬眼见殿门处再无鲜血涌出,知道屠杀结束了,皇上吃饱了,赶紧撑伞去寝殿善后。
  人都吃了,血还在呢,此时的乾清宫到处都是血,跟屠宰场似的。
  才迈进殿中,便被一条触手卷住,勒紧,王振吐了一口血,看向坐在罗汉榻上的男人。
  面容英俊,五官深邃,但黑瞳此时缩小成了一个点,透出杀戮过后的冷漠与疯狂。
  明黄龙袍被血水染成了暗红色,男人不知何时取下发冠,任由如瀑长发散开。额前一缕墨发被血水浸透,贴在冷白的脸颊上,眼前这个男人一眼看去好像恶鬼附身,阎罗降世。
  王振根本就是一个死人,被怪物复活的死人,自然不会再被杀死一次。
  可皇上杀疯了,王振不会死,不代表别人不会死。
  皇宫里的人再多,主子和奴婢加起来也不过两万人左右,都不够皇上垫肚子的。
  要知道在瓦剌人的地盘上,皇上一口气吃光了十万兵马。
  有皇宫在,王振整日忙忙碌碌感觉自己还活着,若没有了,他会变成什么,一具行尸走肉?
  不要啊!
  感觉勒在身上的触手松了一些,王振拼命大叫:“皇上,奴婢是王振啊!奴婢已经是个死人了!死人没味儿,不好吃!”
  然后他被放下来,倒在血泊中。
  无数银白触手在眼前乱晃,仿佛在寻找下一个活物,王振手刨脚蹬站起身,疯了似的冲出乾清宫,朝北往坤宁宫跑。
  皇贵妃!他要去找皇贵妃!只有皇贵妃才可能唤醒皇上,保住合宫人的性命。
  皇上从瓦剌归来的目的,王振记得很清楚,找郕王妃,揣崽。
  如今郕王妃升级为皇贵妃,并且成功揣崽,皇上杀谁也不会动她。
  谢云萝听完王振的讲述,心中惊动,大怪物失控了。她第一个反应跟那些被屠杀的人一样,就是跑。
  她与朱祁镇之间没有感情,只有协议,她平安生下孩子,他放她离开。
  早晚都要走。
  思及此,心中忽然升起不可抑制的想念。想念朱祁镇英俊的容颜,想念他优美健硕的身体,想念他看见她时勾起的唇角,想念他牵起她手时掌心的温度。
  她有事,他是真上啊,如今他有事,她怎么能跑?
  嗅到风雨中浓重的血腥味,腹中的小家伙躁动起来,用小手推着她的肚子,催她快过去瞧瞧。
  与此同时,饥饿感排山倒海袭来,谢云萝看王振都觉得细皮嫩肉,秀色可餐。
  对上皇贵妃投来的贪婪目光,王振欲哭无泪,这是才出狼窝又入虎穴了吧。
  “皇贵妃,奴婢已经死了,冷冻肉不好吃!”王振差点哭出来。
  好在皇贵妃也对死物没兴趣,看了他一眼说:“头前带路。”
  谢云萝忍着抓心挠肝的饿,没带一个服侍的,撑开伞随王振踏入漫天风雨中。
  坤宁宫与乾清宫之间只隔了一处交泰殿,两人很快来到乾清宫。
  大雨倾盆,院中血流成河,宛若人间炼狱,王振不敢往前凑,只将谢云萝送至廊檐下。
  红木雕花门无声打开,从中探出一条比腰还粗的触手,卷起谢云萝进屋,然后殿门关闭。
  王振:诸天神佛保佑!
  旁观者清当局者迷,谢云萝眼前银光一闪,自己便从屋外进到屋内,坐在了朱祁镇身边。
  她坐的那块地方,是整间大殿最干净的所在,虽然在朱祁镇身边,却没有染上血污。
  男人离得很近,除了黑瞳缩成一个点,并无任何异常。
  他痴迷地盯着谢云萝,看了好半天才在身上某处摸出一块颤巍巍的脏器,送到她唇边。
  “饿了吧?吃。”男人僵硬道,声音沙哑。
  谢云萝确实饿坏了,胃仿佛漏成了一个无底洞。若平日乍见这么多鲜血,她肯定会觉得毛骨悚然,这会儿瞧见只觉美味。
  但吃掉人的脏器,谢云萝还没有那么丧心病狂,于是让崽崽暂时接管自己的身体,完成进食。
  填饱肚子,再看四周,谢云萝下意识捂嘴干呕,差点把刚吃下去的脏器吐出来。
  男人抬手想要给她拍背,手停在半空,见她衣裙整洁,低头看自己浑身鲜血,黑瞳慢慢扩大,逐渐恢复成人的模样。
  “你……你怎么来了?”黑瞳恢复之后,人也清醒过来,竟是将刚才发生的一切全忘了。
  谢云萝以帕掩口,盯着男人眼中的黑瞳看了一会儿,缓缓呼出一口气:“我饿了,来找你。”
  男人恍然,低头在身上翻找,却什么也没找到。
  谢云萝唇角抽了抽:“……吃完了。”
  殿中静了一瞬,朱祁镇说好,站起身:“外头风雨大,今夜住在这儿吧。”
  说完环顾四周,没发现一处可以落脚的地方,扬声吩咐王振更衣。换上干净衣袍,才弯腰将谢云萝抱起,安置在里间卧房。
  转身要走,却被人扯住了袖子:“皇上去哪里?”
  男人转身,无限靠近,鼻尖抵着鼻尖说:“去沐浴,等朕回来。”
  今夜杀戮太多,不清理干净吓着她怎么办。
  王振从前只见过皇上吃人,管杀不管埋那种,任由血河泛滥,今夜算是开了眼了,居然瞧见那些杀神触手拿起抹布打扫卫生?
  乾清宫寝殿造成这样,足够几十个宫女擦上半天,还不一定能擦干净。
  宫女哪儿见过这么多血,若是吓得尖叫起来惊扰圣驾可怎么好。
  王振想想头都大了。
  现在好了,不用头大了,他才反应过来准备一起擦,乾清宫已然恢复如初,连院中血水都消失无踪,仿佛那些杀戮和鲜血是他幻想出来的。
  “备水,朕要沐浴。”
  皇上收起触手,淡声提醒:“动静小些,别吓到皇贵妃。”
  几日后事发,郕郡王和他在位时提拔起来的内阁大学士、左都御史王文,五军都督府同知黄纮,五城兵马司左都督、武清侯石亨,右副都御史徐有贞,以及原京营提督大太监曹吉祥,连同五军都督府、五城兵马司的一些侍卫,集体消失。
  外行看热闹,这些人,除了郕郡王外,哪一个不是仗着权势强取豪夺、敲骨吸髓,鱼肉乡里的货色。
  王文在地方时便有酷烈之名,但他一边酷烈一边收受贿赂,送礼的轻轻揭过,不送的折磨至死。
  为巴结新帝的心腹太监兴安,谋求升迁,他连续多年给兴安送寿礼,花费数万两金银。
  头戴乌纱帽,吃了原告,吃被告。
  黄纮也是,只因一份请立郕王为新帝的奏折得到重用,哪怕瞧不上父亲的官位,还是想办法将嫡亲的兄长投监下狱,令其受尽折磨而死。
  石亨吃空饷,苛待军户。徐有贞最会玩,家中美婢都是他的痰盂,不知残害了多少良家少女。
  曹吉祥就更不用说了,行事做派比王振有过之无不及,也是坏事做尽,罄竹难书。
  这些国之蠹虫,豺狼虎豹被一锅端,权力核心圈之外的小官和百姓无不拍手叫好。
  内行看门道。这些消失的人,无一不是先时废帝亲自提拔起来的心腹,视废帝为伯乐,算是一拨死忠粉。
  死忠粉和正主郕郡王集体消失,与瓦剌铁骑一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十分耐人寻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