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可他却一点都不知道宁哲身上发生了什么。
  分明从小到大,他们之间都没有秘密。
  罗瑛迫切地想知道宁哲流泪的原因,想知道他对严清的恐惧从何而来,想知道他无数次欲言又止的顾虑,想知道是什么让他对自己避如蛇蝎……
  或许是头顶的月光太过冷淡,或许是宁哲此刻的眼神让他心底发寒。
  自城里察觉宁哲的变化后,罗瑛心中的隐隐躁动在这一刻终于自水底生根发芽,枝干伸展浮出水面,露出最清晰的模样。
  罗瑛在恐慌。
  不知从哪一天起,宁哲有了他不知道的秘密,他带着那些秘密毫不留恋地与他渐行渐远,总有一天,罗瑛会永远失去他。
  罗瑛收紧力道,死死盯着宁哲,像是要将他看穿
  “你到底知道什么……严清是谁,你又是谁?你心里,到底藏着多少东西?”为什么不告诉我?
  宁哲对上罗瑛的视线,一股寒意自天灵盖直灌脚底,他眼睫低垂着,声音哑得变了调,“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罗瑛毫不心软,“不知道?是不知道严清有问题,还是不知道他故意针对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怕什么,又哭什么?”
  “我真的不知道……”
  “丧尸潮呢?关于丧尸潮的事,你也一点都不知道?”罗瑛闭了闭眼,他迫不得已地用了这个理由来逼迫宁哲,“事关基地里几百号人的生死安危,你确定一点都不知道?”
  “……”
  宁哲猛地抬起脸,面色如纸。
  他眼睛瞪大,看着罗瑛,像是回忆起什么极恐怖的画面,嘴唇开始剧烈颤抖,泪水在眼眶边沿摇摇欲坠。
  重生以来刻意回避的事,就这样被罗瑛强行戳破。
  上一世,因为他的愚蠢,间接导致基地里无数人在这场丧尸潮里丧命,即便这并非他本意,但那些人却切切实实因他而死,他手中沾着近百条无辜的人命。
  午夜梦回,这是宁哲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的事,是他上一世悲剧的开端,也是他至死都无法怨恨罗瑛的根本原因。
  他是一个罪人,他活该被厌弃,活该孤身一人,也活该惨死于丧尸群中!
  宁哲不想弥补吗,不,他想的,他做梦都想回到当初阻止那一切的发生!上一世他拼尽全力地弥补,想要求得大家的原谅。
  但他失败了,不是所有罪过都能得到救赎。
  更何况,那些人的死亡本就在剧情之内,选择救下那些人,就是跟严清作对……
  天平两端,一端是父母,另一端是基地数百无辜人的生命,罗瑛的话让宁哲原本坚定的心动摇起来,天平两端不断摇摆着、争斗着。
  “你以前什么都跟我说,”罗瑛忽然又道,语气里竟夹了丝失落,“现在,跟以前一点都不一样。”
  “当啷”一声,心中的天平最终倾斜向一方。
  宁哲猛地用脑袋朝前一顶,撞开了罗瑛的桎梏。
  对啊,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重来一次,宁哲能够保证自己不会再是那一匹害群之马就已经足够了。
  他无法承担和主角作对的后果,因此他只能保持缄默,只能尽自己所能保证父母的安全。
  别的,他真的做不了,做不到了……
  “跟以前不一样,有什么不好吗?”宁哲道,缓缓对上罗瑛的视线。
  罗瑛面上闪过一丝错愕。
  宁哲的眼睛在一瞬间充血猩红,月光下,瞳仁黝黑纯粹,滚烫的泪无法控制一般汩汩而下,淌花了他纯真的脸。
  “难道我还要像以前一样……傻傻地跟在你身后,傻傻地让所有人讨厌,傻傻地被你、被所有人抛弃,傻傻地害死自己的父母——像个只会拖后腿的傻瓜、白痴、智障就好吗!!!”宁哲猝然拔高声音嘶吼。
  罗瑛猛然一震。
  宁哲却没察觉自己说漏了什么,他完全沉浸在心脏搅碎般的纠结愤恨中,“我知道你讨厌我,我知道我有多不讨人喜欢,我自己最清楚。”
  他轻声道:“别人,再多的人,又关我什么事?我只是想为我自己活一次,有什么不对?”
  他蒙上泪水的眼珠子机械地转向罗瑛,下巴微抬着,眼泪便不会滚下,他似乎是在反问罗瑛,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反正你喜欢他不是吗?他想要的,你都会帮他吧,我做什么都没用的。”宁哲最后道。
  他目视前方,抬步便走。
  罗瑛伸手拦住他,宁哲再而三地被阻拦,终于一口咬在他虎口,哑声嘶吼:“滚开!”
  他恶狠狠地瞪着罗瑛。
  罗瑛下颌紧绷,沉默地看着他,最终垂下了手。
  宁哲头也不回地走远。
  丛林里,干枯的落叶堆积,月光冷然。
  就在宁哲离开不久,罗瑛猝然提步追上前,然而“咔嚓”一声落叶被碾碎发出微响,他笔直的身影突然倾颓而下。
  仿佛力竭一般,罗瑛双膝跪地,神情痛苦地捂住胸口,那颗剧烈搏动的心跳好似被利刃生割得四分五裂,突如其来,却如滔天巨浪般势不可挡。
  与此同时,一股力量在他身体里聚拢,让他在剧痛的同时又涌起澎湃的力量。
  冷汗自眉梢低落,罗瑛望向幽深黑暗的丛林深处。
  心脏传来的这股疯狂的疼痛,竟让他隐隐产生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第9章 新生
  宁哲一路跑回基地,越靠近基地,他的步伐便越发急促大步,他疯狂地奔跑起来,死死睁着眼睛,任冰凉的风吹走汹涌大滴的泪水。
  他停在他常翻墙外出的墙根底下,两手攀住墙头,一个上跃,却忽然双臂无力,半空便落了下去。
  宁哲仰面倒在地上,吁吁喘气,脸上泛起剧烈奔跑过后的.潮.红,湿润的手指抓着枯黄的细草,猛地一把连根拔出,发泄地朝远处扔去。
  “啊……!”
  宁哲压抑地低吼一声,闭目抱住头,心中焦灼难安。
  基地被丧尸侵入是命定的,回程的路上他不停告诉自己,没有人能阻止严清的计划,他重生一回,是最该明白这个道理的,保护好父母,独善其身,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可罗瑛的质问却铿锵地回荡在耳侧——
  基地几百号人的生死安危,你确定一点都不知道?
  他知道,他知道啊,可是他没有办法,他怕啊!
  梦境中的血色场景一幕幕在他脑中闪现,那一张张熟悉的脸被丧尸啃食得面目全非,宁哲仿佛能听见他们的呼救哀嚎,可是他怕,他不敢再对上严清了,这一世他只为自己活,为父母活,哪怕是见死不救……
  宁哲猝然睁开眼,眼泪在眼睑下覆着水光,眼中干涩的血丝显得更加狰狞,他听见不远处黑暗中似乎有丧尸的动静,胸中郁结成团的情绪急需发.泄,他握紧匕首,摩挲着锋利刀刃,只身融入其中。
  天光熹微,宁哲才重新回到基地。
  他神情冷静,白皙的皮肤在泛红的晨光下细薄若透明,一身黑色作战服微皱,干涸的丧尸血迹渗入其中凝结成块,看不明显。
  他拍打干净衣服上的草屑落叶,整了整头发,避开人群来往的地方迅速回家。
  但家里房门半开,一把钥匙插在锁眼里,里面空无一人。
  宁哲的心猛地突突两下,手脚发凉。
  宁父宁母都是性格谨慎的人,宁哲也叮嘱过他们不管在家还是外出都要锁紧门窗,这种情况宁哲第一反应就是出事了,或许他哪里露出了破绽,或许严清这一世依旧要拿他开刀,所以趁他不在带走了爸妈。
  他转身就走,拔出腰间沾血的匕首,不安与怒火杂糅着燃烧,疲惫的身体突然又填满了力量。
  他是怕严清,怕得一遇上对方的事恨不得退避三舍,不敢得罪对方分毫,但这恐惧的根源是害怕连累宁父宁母,自己的安危他从未放在心上。
  如果严清真的对他爸妈下手,那他宁可鱼死网破!
  然而刚过拐角,迎面宁父便步履匆匆而来。
  宁哲一颗心突然落回原位,一下子气都喘不匀,忙拦住宁父,问他:“爸,你做什么去,妈呢?”
  “你妈,生,生了……”宁父抓着他的手,气喘吁吁道。
  宁哲瞳孔一缩,“什么?”
  宁父摆摆手,深呼吸两下,按着宁哲的肩努力把话说清楚:“基地里那个怀孕的林太太,昨晚羊水破了,你妈去帮忙,忙活大半个晚上,让我回来拿点补充体力的东西给那边送过去。”
  说完便拍拍宁哲的肩,大步上楼去了。
  宁哲恍惚地站在原地,自己父母没事当然好,可是……基地里有孩子要出生了?难怪他回来的路上都没怎么看到人,大概除了有任务的,大家都跑去帮忙了。
  末世里人命如草芥,能活下来的孩子更是凤毛麟角,可不管怎样,基地里有新生命的诞生,都是值得庆贺的,每一个新生儿都是人类的希望,像是烧不尽的野草,春风一吹又生出嫩绿新芽,为灰暗压抑已久的人们打开一个展望未来的闸口,也无怪乎宁父那么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