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乐爽想不到白彗星竟然在这种时候提这个话题,但他不敢打断,也不敢多说,只小心顺着他的话说:“谢谢,这都多亏了你。自从和你共事,好像命运终于眷顾我了,是你让我走出了人生的低谷。”
  清透的阳光沐浴下,乐爽看到白彗星对他露出真挚的笑意,衷心为他高兴和满足的神情。
  “这也是我的愿望。”白彗星说。
  乐爽愣住了。那一瞬间乐爽仿佛看到曾经的老朋友笑眯眯看着他,如同从旧时光原封不动地走出来,带着所有过去的记忆和最初的希望。
  那年乐爽只想写出一个送给朋友的故事。
  那年白彗星只想成为这个故事的主角。
  乐爽看着白彗星起身,朝门口走去。他心中的某个答案呼之欲出,一个疯狂的猜测,一个不敢置信的妄想。
  “小,小白......”
  白彗星转过身,对他说:“再见,我要回家了。”
  可白彗星已经没有家了。他如同人间蒸发,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夏天凛和乐爽遍处寻他,到最后都怀疑这名叫做“白之火”的少年究竟是真实存在,还是所有人一场共同的幻觉,一个谁都不愿离开的美梦。
  郑潮舟的葬礼举行当日,天阴,山间的风掠过黑色的衣角,沉默的人群。哭声随着日暮下坠,渐渐远去,直到夜幕彻底降临,世界笼罩黑暗的面纱。
  很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来到盛满鲜花的棺椁前。一只瘦削苍白的手轻轻放在透亮的玻璃上,指尖描摹沉睡之人的面容,五官。
  郑潮舟胸口的洞补上了。他闭着眼躺在鲜花里,和从前躺在他枕边的郑潮舟没有两样。白彗星专注看着郑潮舟的脸,拿起手里的小狐狸玩偶,对郑潮舟摇了摇。
  “学长,我带小狐狸一起来找你了。”
  郑潮舟没有回答他。白彗星趴在棺椁上,换个角度看他英俊的恋人。
  “学长,你等了我那么久,这就是我们的结果了吗?你离开我了,我一个人,就算重新活一次,有什么乐趣呢?”
  白彗星没有掉眼泪,他神情柔和,语气甚至还带一点撒娇。他在郑潮舟面前常常无意识流露出这一面,他知道郑潮舟也喜欢。
  郑潮舟喜欢他的每一面。学长表达感情的方式不是追在身后甜言蜜语,而是从那双深黑的眼睛里跑出来,从每一次触碰里满溢出来,还有永远热烈的心跳,无处不在的视线追逐。
  “我只属于你一个人了,我只有你,只爱你。如果你也不在了,我也不想留在这里,你去了哪,告诉我好不好?我去找你。”
  白彗星一点点推开玻璃棺罩,他出了点汗,微微喘息着,出神看着郑潮舟的脸。
  他把带来的小狐狸玩偶放在郑潮舟耳边,把停止走动的怀表放回郑潮舟的怀里。他拿出一把刀,划开手腕的脉搏,鲜艳的血从他透白的手腕流出。
  白彗星爬进棺材里,把郑潮舟往旁边推了点,把自己塞进郑潮舟和棺椁壁之间,挤在郑潮舟怀里。他从口袋里拿出戒指,血浸润了银白的戒身,滴落的血珠溅在柔嫩的花瓣上。
  白彗星把戒指套进郑潮舟的无名指,安心地伸出手抱住他,靠在郑潮舟肩头。
  血渐渐在两人的身上漫开了。白彗星仰脸望着郑潮舟的侧脸,男人的鼻梁高耸笔直,白彗星看了眼一会,支起身亲了亲郑潮舟的鼻尖,接着亲他的脸。
  “你说你属于我,不管你是人是鬼,还是个物件。就算你死了,你也还是我的。虽然我们不能一起老死,但是我们这样死在一个棺材里,也算是埋在一处了。你看,你说的话,我都听着呢。”
  今夜漫天钻石星海,如同寰宇的海洋浪尖送出亿万光华。夜风穿过幽幽的白色帷幔,似少女忧愁的裙摆。属于人间的灯火一盏一盏关闭,远去,直至万籁俱寂,众生的梦境降临。
  “郑潮舟......”
  白彗星闭着眼,依恋地偎在冰冷的躯体上,小声喃喃,“好冷啊,你抱着我......”
  他的手臂搭在郑潮舟的胸口,血浸透了郑潮舟的衣衫,流进他胸口上被填补起来的洞里。白彗星渐渐听不到风的声音了,身体温度的流失也带走了他的感官,他总觉得好像摸不到郑潮舟了,他想更用力地抱住郑潮舟,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用不出一点力气。
  他闭着眼,晕眩把他拖入黑暗,意识的光在加速离他远去。
  “可惜......我还是对不起......白之火......”白彗星的声音微弱如吐气。临死之前,他还对自己霸占的这副躯壳怀有歉意,这毕竟不是他自己的身体,他却要这躯体与自己一起下葬。
  一道人影出现在鲜花围绕的棺椁前。秦时月一身素净旗袍,她垂眸看着已呼吸微弱的白彗星,无声叹了口气。
  “从来都没有白之火,只有一个白彗星。你已经和死神打过一次照面,可不能再死一次了。”
  白彗星微微睁开眼,眼神失去焦距,他听不清声音,也认不出来人了。
  “我......要去找他......不想他......等我......”
  秦时月抬起手,轻轻放在郑潮舟的胸口。那里躺着一枚怀表。浩瀚星海投落的光照在秦时月的手上,发出朦胧的光芒。
  秦时月的声音温柔:“既然你说时间是最仁慈的神,为什么不再向这位神许个愿望呢?”
  愿望。他的愿望......他早就许下了。他默念了无数次,他试图切掉藏起来的所有回忆,他爱的和失去的。
  在一切的遗憾之前,在时间的刻度之外。
  星光落进白彗星的胸口,一只无形的手牵出他的灵魂,领他飞上至高的夜空,在无涯的星海里漂游。无数条胶卷从四面八方飞来,呼啦啦朝他迎面淹没,白彗星如同在看到一个个光速离开的放映影片,里面全部都是郑潮舟。
  所有郑潮舟演过的电影,他每一帧都熟悉,医生,警察,商人,侠客,帝王......这一条长长的胶卷忽地飞走,白彗星伸手想去抓,却有更多的胶卷飘飞。他看到少年的郑潮舟,中年的郑潮舟,老年的郑潮舟......
  胶卷画框里的郑潮舟也抬起眼,朝他望过来。
  “学长!”白彗星嚷嚷,“我在这!”
  郑潮舟循声朝身后看去,他静静注视着一个远远的背影,白彗星认出那个背影是自己。
  他看见郑潮舟躺在床上看漫画,漫画的一页上是一个快要跑出纸页的狐狸少年。
  他看见郑潮舟在舞台的后台和自己讲话,自己露出不高兴的表情,郑潮舟背在身后的手紧张地攥成拳。
  他看见郑潮舟坐在房间里,拿着手机输入什么。白彗星的手心里也出现一个手机,手机屏幕里跳出郑潮舟的好友申请。
  [我是郑潮舟。]
  [学长晚上好啊,找我有事吗?]
  [朱莎改结局是对的。]
  聊天框自动跳着你来我往的消息,白彗星看到郑潮舟那边显示输入中,接着跳出来一句,[不然学校领导不让过。]
  白彗星笑起来。一滴泪从他眼中落下,飞散入星河的光芒。
  “学长,我知道啦。”白彗星轻声说。
  胶卷放映的画面一格一格,跳跃着,演绎着。
  郑潮舟买来小狐狸玩偶,在他的生日那天来到他的教室门口,把小狐狸玩偶放进他的手心。
  [生日快乐。]郑潮舟说。
  生日宴会散尽的晚上,无星无月,郑潮舟驱车来到他家楼下,两人隔着阳台相望。郑潮舟举起手机拍下乌云骤然散去后的月亮,对阳台上的他晃了晃手机。
  [月亮出来了。]郑潮舟说。
  同台竞演结束后的休息室,郑潮舟推门而入。
  [我不想和你竞争一个角色,我想和你同台演出。]郑潮舟说。
  高三举办毕业晚会,郑潮舟在镜前反复试穿正装。他匆匆赶到白彗星的教室,向白彗星发出舞伴的邀请。
  白彗星点头,笑着说,[好啊。]
  晚霞满天的傍晚,郑潮舟收下他送的怀表,握住他的手。
  [白彗星,跟我走吧。]郑潮舟说。
  [我们一起在波士顿念书,我接你放学,我们可以一起参加社团活动,放假的时候,我带你出去度假,去哪都行。]
  郑潮舟倔强地攥着白彗星的手,不愿松开。
  白彗星由他牵着,“嗯”一声点头。
  胶卷刷然飞向身后,如黑色的羽翼飞翔,在时间的维度覆上梦境,在分裂的世界愈合创伤。
  焚香袅袅,青烟寂然。慈悲垂眸的神佛脚下,是郑潮舟和秦时月的背影。
  郑潮舟问,[假如一辈子也忘不了呢?]
  秦时月反问,[用你的一辈子去换和他再见一面,你也愿意?]
  郑潮舟说,[我愿意。]
  我愿意付出一切,换和他重新再来的机会。
  白彗星朝胶卷伸出手,这一帧在他手中砰然化作星尘,接着所有的胶卷飞入漫天星尘消失不见。他一脚踏空,从天空坠入大地,风撕扯他透明的身体,一只小狐狸从他怀里钻出来,咬住他的肩膀,竭力不让他被风扯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