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这般闲言碎语一来二去,京中便当真有了太子好男风的传言。
  如此“天时地利人和”,谢不为自然要抓住机会。
  “如今太子只是在恼我,等着我去哄他,若是我此时回了会稽,太子定然会更加生气,到时候又要闹出更多笑话。”
  谢不为一句“胡话”既出,后面扯谎不仅是脸不红心不跳,就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
  甚至还有些头头是道。
  “况且我已答应了太子,日后行事绝不再浮华莽撞,太子才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
  “若是父亲此时拆散我俩,我定然一哭二闹三上吊,绝不离开!”
  在场的人都未听过“一哭二闹三上吊”的说法。
  但只稍微理解,便能通达其中意思。
  谢不为这是在说,若是谢楷不送他走,他以后就收敛性子乖乖跟着太子。
  若是要送他走,便要将此事闹大,让谢家再丢一次脸!
  谢楷自然也能体会到这番意思。
  因家奴换子一事,再加上留下谢席玉的决定,他原本对这个亲生孩子有过一丝亏欠,该补偿的也尽力补偿过。
  但奈何此子行事太过荒诞,在外丢尽了谢家的脸。
  为了保住谢家的体面,也为了不让此子继续影响谢席玉,他才逐渐生了将此子送回去的念头。
  若是此子说的当真属实,即使是因太子而收敛,倒也算不得是一桩坏事。
  男风不过消遣,无人会当真。
  再过几年,给他聘了正妻管束,以往种种不过少年风流罢了。
  谢楷想到此,慢慢停下了踱步。
  只是......
  谢楷还是不敢轻信谢不为,便没有立即应下,而是提了个条件。
  “若是太子发了话要留下你,你过去的荒唐事我便可以不再追究。”
  谢楷顿了顿,眉梢还是上扬:“但如果你说的都是假话,这会稽你是不想回也得给我回去,我还会教人紧紧看住你,不会再让你出庄子半步!”
  谢楷只是退让了一小步,却还是给足了谢不为自救的时间。
  谢不为自清醒后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整个身体也如同被悬在半空中一样,歪歪扭扭站不稳。
  但在谢不为再次失去意识之前,他竟听到沉默许久的谢席玉突然开口道:
  “父亲,我送六郎回去休息吧。”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所见非真
  接连的巨大变故与危机消耗了谢不为太多的精神。
  加上这具身体恐怕与现代的他一样,皆有早产导致的先天弱症,落水受冻后便更是孱虚。
  以至于在他勉强应对完谢楷问罪之后,便直挺挺地昏了过去。
  等到谢不为再次醒来,意识依旧有些混沌,喘息也十分费劲,便睁不开眼去打量屋内的场景。
  他只感觉到,自己正躺在一床温软的被褥上,喉中亦充斥着中药的苦涩。
  想来谢家上下虽都厌恶他,但总不至于刻意磋磨,不仅让他安睡许久,还给他喂了药。
  朦胧之间,手臂边的床沿似是陷下一角,有人以手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
  他登时一惊,下意识抓住了那只手。
  那只手上的温度与温润的触感便传到了他的掌心。
  ——不是梦!
  那只手也没有再动,只任由谢不为这么握着。
  他勉力睁开了眼,天还黑着,房中烛火未燃,他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正坐在他的床边。
  但仅凭这只手,与这个模糊人影身上传来的淡香,也足够让谢不为断定来者是谁了。
  “谢席玉,你来做什么?”
  谢不为撇开了谢席玉的手,因着喉中艰涩,每一个字都说得十分艰难。
  谢席玉并未立刻应声,而是送了一碗水到谢不为唇边。
  谢不为心中冷哼,却也不会拒绝他现在最需要的水,便微微启开了唇,一点一点啄饮碗中温水。
  温度恰当的水就如甘霖一般,从唇齿漫至全身,细细滋润着谢不为体内快要焦灼的干涸。
  就连谢不为自己都没想到,到最后,他竟然就着谢席玉的手,喝完了一整碗的水。
  谢不为微微偏开了头,谢席玉便会意撤走了碗。
  “咔嗒”一声,放在了床边的小榻上。
  如此承了谢席玉一碗水的照顾,谢不为倒不知要和谢席玉说什么了。
  他自然不是如小说中写的那样,嫉恨谢席玉得了原主本该拥有的一切。
  若只是这般,反倒不成问题。
  而是,就原主的意识来看,原主与谢席玉的关系实在太过复杂。
  从原主的视角看那本小说,虽然原主的所作所为皆是抵赖不得的。
  但动机,却完全不是他人或者读者所想的那样,是因为简单的“嫉恨”。
  相反,竟是——“爱慕”!
  是的没错,原主竟然爱慕他名义上的兄长、亦是得了他大好人生机会的谢席玉!
  一开始,谢不为也是无法相信的。
  但在不断审视原主的意识后,他才了解到那本小说所隐藏的剧情。
  家奴换子的真相被揭开后没多久,谢家便做出了决断,两个孩子他们都会认。
  且谢楷还突发奇想,让谢席玉专程去会稽接原主回京。
  意图是让两个孩子能够彼此最先认识,许能关系要好,不至于因为上一辈人的错误而彼此陌生或仇视。
  不得不说,谢楷的想法确实有用,且有用过了头。
  原主在会稽庄子里生活了十八年,鲜与外人接触,哪里见过谢席玉这般如天仙的人物。
  又正处情窦初开时,便在见到谢席玉的第一眼,就直接对谢席玉一见钟情。
  起初,原主还能在表面上维持与谢席玉的兄弟关系。
  但在京中待的时日越久,他越了解谢席玉的才姿以及谢席玉所受的追捧,便越按捺不住一颗蠢蠢欲动的心。
  ——他想要和谢席玉在一起。
  原主便鼓起勇气,向谢席玉表露了爱意。
  原本,他以为谢席玉会拒绝自己,或是极小可能地接受自己。
  但不曾想,谢席玉竟没直接拒绝,却也并未接受。
  只当是没听过原主的心意。
  不过,若说谢席玉一点反应都没有也不尽然。
  自那之后,谢席玉便刻意减少了待在谢府的时间,处理公务时在官署,闲暇时又会去参加各种集会宴游。
  总之,就是在刻意疏远原主。
  谢席玉本就容姿出尘,又天资过人。
  十五岁那年便在皇室举办的清谈夜宴上,辩倒了成名已久的汝南周氏长公子,得了现今皇帝赐的“端华公子”雅名;
  十六岁替父出镇荆州武陵郡,平戡一起由江州波及而来的叛乱;
  次年受皇命返京,补了御史台新设检校御史的空,掌监察宫外百官;
  前不久,原御史中丞乞骸骨,帝便越晋谢席玉为御史中丞,掌监察宫内外文武百官。
  如此风头,可谓是天上神君犹不能及也。
  可这位“端华公子”素来为人端简。
  绝大多数时间一心忙于政务,休沐时又深居简出,鲜少应邀与宴,亦少与人交。
  多少人憾而不能见其一面。
  这下谢席玉为了疏远原主而频与游宴,只他一面姿容,便能得世人追捧。
  更别说他在宴席上显露的才华,更是耀如天上日月,灼灼夺目。
  这对谢家来说是好事,对仰慕谢席玉已久的人来说也是好事。
  但对原主来说,却是天大的坏事。
  原主受不了谢席玉的疏远,更受不了旁人对谢席玉崇敬或爱慕的眼神和举动。
  于是,他开始以谢家六郎的身份要求谢席玉带他一同与宴。
  还像跳梁小丑一般,极尽所能地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只是为了,谢席玉的目光能在他身上停留得更久一点。
  也正如他所愿,渐渐的,人们提到谢家时,更多谈及的不再是谢席玉。
  而是原主。
  谢席玉也因此受了谢楷的嘱咐,要对原主多加看顾,以免原主做出更加出格的举动。
  可后来便不仅于此。
  原主对谢席玉的占有欲已经扭曲到了一种疯魔的程度。
  他甚至受不了谢席玉与任何人接触,他想将谢席玉关起来,将这颗已为世人所知的宝物藏到自己一人怀中。
  原主便生了一个大胆的念头。
  只要成为谢家家主,他就有权辖制谢席玉,到那时,谢席玉就能成为他一个人的。
  但本朝当轴世家择选下一代家主,从来不重嫡嗣而是重才能。
  也就是说,即使原主是现如今是谢家家主的亲生孩子,下一任家主也未必是他。
  又以谢楷将谢席玉视为亲子的态度,下任谢家家主的位置,其实早就是谢席玉的了。
  如此,原主想要越过谢席玉成为谢家家主,便是痴人说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