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谢不为摇了摇头,勉强笑道:“我没事。”
  可话出,却又有一顿,须臾,略有些迟疑地问道:
  “阿姊......你曾说过,你对谢席玉喊不出‘鹮郎’之名,便是察觉到了我与他的不同,难道......父亲母亲却丝毫没有察觉吗?”
  谢令仪以为谢不为是因明日及冠而有所感触,继而不免想到了自己的身世,才会忽有此问,便认真回忆了起来。
  片刻后,再缓声答道:“当年我也只有七岁,有些事已经记不太清了,不过,在印象中,父亲母亲似乎问过稳婆,明明孩子是因意外而早产,又怎会如此康健。”
  谢不为抱着谢令仪的手微不可见地颤抖了一下。
  谢令仪黛眉轻蹙,“那稳婆答道,妇人妊娠本就有长有短,传说短则三五月,长则六七载,虽非寻常,却也并非前所未有,而当时母亲怀胎已有七月半,平日里又受各种悉心照料,孩童康健自然也是在常理之中。”
  谢不为重重喘出了一口气,急切道:“可我与谢席玉是同日所生,父亲母亲就没发现庄子里还有另一个婴孩吗?只要他们看见了,说不定......说不定......”
  谢令仪轻轻拍着谢不为的背,安抚道:“知道,我们都知道那家奴的妻子也生了一个孩子,按理来说,既是同日,为凑喜气,也该去看望看望。
  可当时叔父却说,有僧人途径此地,道庄子里有秽物冲撞了母亲,才致使母亲早产,为防祸及婴孩,需赶快离开会稽。”
  “父亲自然相信叔父,便在当日就带着母亲离开了,也就来不及见......你。”
  谢不为一怔,少顷,哑声道:“叔父......叔父为何要帮他们。”
  谢令仪叹了一声,“母亲曾在信中与我说过,因为那家奴一直跟在叔父身旁,很得叔父的信任,所以才这么容易就诓骗了叔父,让叔父无意间帮了他。”
  她稍稍松开谢不为,再抬眸凝向了谢不为的眼睛,低声劝道:
  “鹮郎,你也不要因此怪罪叔父,毕竟,谁也不曾料到,那家奴竟会有如此野心。”
  谢不为匆忙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神色,又退后了一步,再勉强牵了牵唇,“自然。”
  谢令仪颔首,再握住了谢不为的手,顿时如触冷玉,便又道:“鹮郎,夜风寒凉,我们回房吧。”
  但谢不为却抽出了手,摆首道:“我回来还未向叔父问安,这便要去见叔父了。”
  谢令仪稍忖过后才点了点头,“也该如此,那我陪你一道吧。”
  谢不为抬眸,眼底已复如常,再对着谢令仪笑了笑,“我还有些事要请教叔父,恐怕会至夜深,阿姊还是早些回房休息吧。”
  谢令仪见谢不为推拒,也未强求,只又上前半步,探指抚了抚谢不为无意识蹙起的眉头,“好,那我先回去了,待明日冠礼过后,我们再好好说说话。”
  谢不为轻轻握了握谢令仪的手腕,以表应允,再又目送谢令仪转身离去。
  可在明灯稍远之时,谢不为却突然喊住了谢令仪:“阿姊——会稽的梅花是不是又落了。”
  谢令仪回首,靥上翠钿一闪,“无妨,来日方长。”
  *
  谢翊房间内外都极为安静,夜色与烛灯一样默默地燃烧着,直到谢不为踏入,这一切的静谧才被猝然打破。
  “六郎,你回来了。”
  谢翊从案牍中抬起了头,但案上却并非只有朝廷文书,还有一封封陈旧泛黄的信笺。
  谢不为只扫了一眼,便半垂下眸,悄然走近案前,展袖伏地,举手加额,郑重拜道:“叔父。”
  ——这是谢不为不曾对谢翊行过的大礼。
  但谢翊却毫无意外,甚而坦然受之,待谢不为自行直身之后,才和声道:“我知道,我知道你是从东阳回来。”
  谢不为阖上了眼,没有应声。
  “已经过去了二十年,二十年了......有时候,我都快弄不清这件事究竟有没有发生过,有时候,也快分不清虚幻与现实了。”
  他笑了笑,拿起案边一封信笺,仔细擦去了上面的灰尘,细尘在灯下飞扬如烟,迷蒙了光晕,但略略褪色的字迹却一点一点显现。
  “直到今日,我找到了这些信,才恍然当年如昨,一切......一切早已刻在了我的血肉之中,只是痛到麻木了,才不至时时沉湎。”
  “当年,在谢皋将你抱走之后......”
  随着言语浮现的,是当年往事——
  一声凄厉的尖叫响彻室内。
  在屏风外与谢翊相谈的谢皋心头一紧,赶忙绕过了屏风,便见床榻上的女子正将怀中刚出生的婴孩抱出,并作势扔至床下,还不停地哭喊道:
  “这不是我的孩子,这不是我的孩子——”
  谢皋赶紧冲上前去,稳稳接住了那仅有半臂大小的婴孩,还不及查看婴孩状态,又被那女子紧紧拽住了衣袖,言语急促,喘息不止。
  “夫君,夫君,这不是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孩子在哪里,他在哪里!”
  谢皋眼中划过了一抹痛色,口中却在安慰那女子,“芸娘,别慌,这就是我们的孩子。”
  那名为“芸娘”的女子一愣,但旋即掀开了身上的被褥,直身指着谢皋怀中的婴孩,厉声道:“不,我见过了,我们的孩子鼻侧有一颗小痣,但他却没有。”
  她眼底血色更深,“还有,我们的孩子明明很正常,但他却那么小,像一只刚出生的猫儿,怎么可能是我们的孩子!”
  谢皋也低头一看,却也一惊,因为怀中婴孩已呼吸微弱,面浮淡紫,像是连哭也哭不出来,便也再顾不上与芸娘辩论,只将婴孩往芸娘怀中送去,并尽量温声哄道:
  “芸娘,是你生产后头脑不清,看昏了眼,在你昏睡的时候我一直看着呢,怎么可能会弄错我们的孩子,快,孩子恐怕是饿了,你快喂他点吃的。”
  芸娘又是一怔,随即狐疑地再次看了婴孩一眼,却更为肯定地摆首道:“不,我没有看错,这绝对不是我们的孩子。”
  语顿,她的情绪再次激动起来,抬首望向了谢皋,嘶声道,“一定是有人趁你不注意,将我们的孩子抱走了,夫君,你快去找,你快去找!”
  谢皋极快地瞥了一眼屏风后,再更为温柔地宽慰道:“芸娘,先喂喂孩子好不好,有什么事等你清醒了再说。”
  也许是出于直觉,芸娘也看向了屏风后,一道熟悉的身影令她当即惊觉了起来,“三郎?!是三郎,三郎怎么在这里!”
  谢皋几乎是粗暴地打断了芸娘的话,语调便不免急迫,“三郎只是来看望你。”
  芸娘立即从谢皋不寻常的语调中察觉出了什么,双唇颤抖不已,“我知道了,这个孩子就是三郎送来的对不对,那我们的孩子......”
  她死死掐住了谢皋的手臂,像一只暴怒的母狮,吼声道,“你们,是你们串通起来,把我的孩子换走了对不对!”
  谢皋忍着痛,厉声斥道:“胡言乱语!我看你是疯魔了,什么话都敢说!”
  芸娘怔了一瞬,似是没料到谢皋竟会如此叱骂她,但很快便冷笑道:
  “被我说中了对不对,在三郎夫人死的那晚,我听到了你们谈话的内容,三郎说他不甘心,不甘心谢楷有如此完满的人生,而他,就连自己的夫人与孩子都留不住......”
  她怒视着屏风后的身影,“所以,你们便决定让谢楷也失去他的孩子,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换走我的孩子!”
  屏风后的身影突然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谢皋终于甩开了芸娘的手,转身便要离开这个地方,但芸娘却又高声哭喊道:“站住!站住!把我的孩子还回来!”
  可这却没有影响谢皋离去的脚步。
  在谢皋即将走出屏风的时候,芸娘莫名安静了一瞬,再又轻声道:“孩子饿了......”
  谢皋脚步一顿。
  “你把他抱回来,等他吃饱了,我们再好好谈一谈。”
  谢皋闭了闭眼,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再低声叹道:“芸娘,谢谢你。”
  说罢,便回身将婴孩交给了芸娘。
  芸娘将婴孩搂入了怀中,却没有掀衣,而是低首道:“夫君,可否回避一下。”
  谢皋虽有疑惑,却也颔首应下,快步退到了屏风后。
  但又不及与谢翊低语一二,便听到室内传来了婴孩细微的啼哭声,虽只有一声,却立即引起了谢皋的惊觉,他与谢翊对视了一眼,便再次闯入室内。
  而这次,竟是芸娘用双手掐住了婴孩纤细的脖颈,那一声啼哭,便是婴孩的垂死之声。
  他几乎是飞至了床边,紧紧握住了芸娘的双臂,“芸娘!你疯了!这可是一个活生生的孩子!”
  而谢翊也立即意识到了什么,转身奔至了室内,还将屏风撞了个歪斜。
  那“轰”的一声自然吸引了芸娘的注意,双手稍有一松,谢皋便趁此机会,将婴孩抢了出来,又赶忙摸了摸婴孩的鼻尖,在感受到一两下轻微的呼吸之后,才闭眼哀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