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他再次将目光移到了谢不为身上。
  月光之下,点点辉光落了谢不为满身,便如同星辰一般,耀耀映入了谢翊的眼中。
  “而我为你取的字,便是‘见奚’二字*,也是期盼你要知所来,要知所往,本心不移。”
  他再淡淡一笑,“我还给五郎取字为‘长珏’,两玉相合是为珏,你二人相互扶持,定能撑起我谢氏风骨,也撑起魏朝家国,完成你心中所愿。”
  他终有释怀之意,“所以,六郎,你自然不是我的负累,而是我的——希望。”
  但语顿,他却又有一叹,“可我也不能否认,对你的好,便没有你所说的赎罪、愧疚、补偿之意。”
  他的双眉微微皱起,“六郎,这不是非此即彼之事,即使是我自己,也不能完全分清。”
  可即使话至此,谢不为却仍未轻心,他忍住了眼中的泪水,嗓音微颤,“那解脱是什么,叔父你想要的解脱究竟是什么。”
  谢翊并未第一时间回答,而是弯身拾起了地上的信笺,却将文书留在了原处,再缓缓站起了身。
  谢不为这才发现,谢翊的身形竟已微微佝偻,整个人便显出了饱经风霜的委顿之感。
  ——这是他从未注意过的,因为在他眼中,无论何时、无论何地,谢翊仿佛永远不知疲惫、永远游刃有余地处理一切家国事务,就像纵使天塌地陷,只要谢翊在,就能重新撑起这片天地。
  “六郎,你是我的希望。”
  谢翊缓缓走向了谢不为,走到了月光之下。
  月光便如同画框一般,挡住了框外的昏暗,留住了他二人身上的光亮。
  “在我离开之后,六郎,谢家与朝堂......”
  “离开......”谢不为突然出声,一滴泪也蓦地从眼角滑落,“所以,这便是叔父想要的解脱吗?”
  谢翊再次沉默住了,良久之后,他才缓缓颔首道:“是。”
  他的目光越过了谢不为,迢迢飘向远方,“我这一生,有过太多的事与愿违,而这些事与愿违,也混乱了我的神思,遮住了我的双眼,让我错过了太多太多。”
  但忽然,他的眼底浮现了一抹温柔,却夹杂着更多的苦痛,“我不曾见过我的母亲,也不曾好好陪伴我的夫人。”
  他的语调渐低,近似喃喃,“我的夫人,阿若......”
  “而离别日久,竟生恍惚。”
  “有时候,我见池中亭亭莲花像她,见天上澹澹明月也像她,可她却从不来我梦中。”
  他目意哀伤,“她在怪我吧,怪我在她生时不能与她相守,在她去后,亦不能陪伴在她身侧。”
  他慢慢垂下了眼,“而我,也已至将死之年,却还有一身的罪孽还未赎清,如此,我又怎敢去见她。”
  谢不为静默地听着,待话音落,他也未再出言。
  只用指尖拭去了凝在颌骨上那一滴摇摇欲坠的泪水,像是阻止了一场即将倾盆的大雨。
  片刻后,他也同样徐缓地站了起来,再无声地对着谢翊躬身一拜,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离开了月光之下,走入了昏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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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6章 金阳之下(重制版)
  太安十四年, 二月十五,本该是世家众人前去谢府观礼的日子,但有一则消息于清晨凭空而出,并无胫而走, 遍传朝野上下, 而令众人一时竟“不敢轻举妄动”——
  素有盛名的当朝太傅、左相、侍中、领中书监谢翊上书于圣, 自陈二十年前陈郡谢氏那一桩家奴换子的恶行乃是为其所指,其自行亏名损,实无颜居庙堂、为朝官, 故请辞入寺修行, 悔过自忏, 以赎罪孽。
  此事便如平地起惊雷一般, 使得朝野震颤。
  这不仅是因为乃群臣之首、名士楷模的谢翊竟是如此德行有亏之人,更是因为若谢翊辞官退隐, 朝局便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谢翊不在, 陈郡谢氏便再无力直接与颍川庾氏抗衡,而朝中颍川褚氏不过初兴、太子也不过堪堪接手汝南袁氏之势, 庾氏一族独大便成定局, 至少, 已无法扭转。
  而谢翊辞官后, 领中书监一职多半也会落入庾氏之手, 可庾氏并非谢翊那般于公无私之人,届时,朝政、国是势必会受到影响, 恐累及其他世家与民间百姓。
  这般,众人自然希望皇帝能挽留住谢翊,可谢翊辞官之心却十分坚定。
  并且, 传言庾氏在收到消息后,当即便联合了一众亲族戚族,一同上书攻讦谢翊,道其乃愆德之人,为人尚且不足,又怎堪为臣之首、为民之率,便是彻底斩断了谢翊的退路,也让皇帝无法恕其之罪。
  众人一时唏嘘不已,但明里暗里,又都将目光投向了谢府,窥探着处于风暴中心的谢氏,究竟会如何应对面前的困局。
  然而,他们最先看到的,却是本该留在朝中的太子竟不顾朝局动荡亲临谢府,寻找谢氏六郎的下落。
  谢氏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
  谢府之内自然陷入了混乱,甚至无暇迎太子玉驾,只遣管家出府谒见太子,实在是颇为失礼,但好在萧照临无心于此微末之事上,只询谢不为可在府中。
  管家恭敬地伏身答道:“六郎昨夜便出了府,至今未归,我们也不知六郎的去向。”
  萧照临面色微沉,不自觉旋着指上银戒,但不过须臾,心念一动,立即吩咐道:“去东郊。”那里,有他送给谢不为的栖身之所。
  车驾疾驶,辘辘远听,余声却传至谢府内的楼阁之上。
  像一片飘渺的风,吹起了独临栏杆之人的淡蓝色衣角,错眼看去,衣袂翻飞间,竟似快要与其身后烟蓝色的天空融为一体,淡漠到像是一道颀长的影子。
  ——正是谢席玉。
  纵使府中发生了如此惊变,他的神情却依旧淡漠,像是早就了然了一切,又像是对一切都漠不关心。
  只当车驾消失在道路尽头,他才缓移视线。
  一双澄澈的琉璃眸迎上将盛的天光,眺望东方青云之下,一片模糊的宅院虚影。
  萧照临踏入东郊宅院之时,正逢晨阳初升,万丈金光从东方的山峦上斜照而来,越过院中小池,汇于内院房中。
  不知为何,方才焦急的脚步突然变得滞缓,一步一步,待到只余一窗之隔时,萧照临竟完全停下了脚步。
  晨阳愈发明盛,照得内院房中的一切都亮堂堂的,然而,当它们映入坐在窗后之人的眼中时,却无故黯淡了——淡云碎金,映在谢不为的眼中,只余下了些许模糊的光影。
  萧照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便不再犹豫,提步闯入房中,来到了谢不为的身后。
  “卿卿——”萧照临解下身上轻裘,轻柔地披在谢不为单薄如纸的肩头,“卿卿,若是心里难受,便哭出来,好不好。”
  在被萧照临触到的一瞬间,谢不为身有微颤,但此后,却保持了绝对的缄默,就连呼吸,都隐忍到了最低的极限。
  像是一道轻烟,随时会于此世间消散。
  萧照临心有一痛,坐在了谢不为身侧,轻轻将谢不为揽入怀中,垂首轻语:“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
  “不。”谢不为竟用力地摇了摇头,嗓音透着痛哭后的微哑,“......都是因为我。”
  他黯淡的眸光无焦距地落在窗外池中,却是深吸了一口气,一句一句轻声道:“小时候,我常常疑惑,为何我不能常与至亲相伴,是不是,我本不该存在于这世上。”
  谢不为言语所指乃是在现代之事,萧照临自然不明,只以为谢不为是很小的时候便觉出了身世疑云。
  “后来,我虽与至亲团聚,但却碍于种种难以言说,而与至亲之间有了莫大的遗憾......”
  谢不为的声音已经低如呢喃,又沉默了片刻,再继续道,“直到,叔父看见了我。他那般为我思量,为我筹谋,为我欢喜为我忧愁......甚至,将我视为他的希望。”
  “然而,我却亲手毁了这一切。”
  谢不为忽然转身,看向了萧照临,眼中已是盈盈淡红一片,疾声道:“是我毁了这一切!”
  但说罢,却像是吐出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如风中落叶般微微摆首:“我知道,我知道我并没有做错,叔父他当年所为......实在罪该如此,如今赎罪,也是对他的解脱。”
  “可是,世上之事并非只有对错,即使真相如此,我也只想叔父能够留下来,只想,我的至亲可以留下来。”
  谢不为阖上了眼,无助地感受着眼中的刺痛:“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总是会这样,人为什么总是会因为自己认为正确的事而失去更为重要的情感。”
  他的声音已完全喑哑:“如果我没有执意追寻当年的真相,叔父就不会离开,如果我没有理解叔父想要的解脱,叔父也不会离开,可我......可我偏偏让这一切发生了。”
  谢不为缓缓睁开了眼,眼中血色浓重,却仍不见泪水:“景元,你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