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起初,谢不为以为这些鹰隼不过是桓策所豢养的猛禽玩物,但不过第二面,谢不为就推翻了这个猜测——桓府中,比桓策的眼神更要专注的,是一双鹰眼。
  这绝非仅供贵人玩乐的猛禽,而是特意训练出来的,用于搜集、传达情报的千里密探。
  并且,供这些密探翱翔施展的天地,也绝非临阳与江陵之间,而是——
  北方。
  谢不为道:“元月时,朝中收到北方急报,一统北方的赵国爆发了夺嫡内战,当时朝中只将此视为北伐机遇,并不觉将危及魏朝,乃至借此内斗争权,以至于到了五月初,北赵内乱即将结束,北府军都一直驻扎京口,未曾有任何行动。”
  “若论北赵强敌近在眼前,朝中君臣却仍安坐临阳的原因,虽有长江天险的庇护,但更多的,是觉得北赵并不会轻易攻打魏朝,即使时有扰乱,也不会以全国之力一举南征,毕竟北赵内部也并非上下一心。”
  “故中原既远,何不偏安江左。”
  桓策轻轻冷笑了一声:“没错,如今的临阳朝廷,从未有北伐收复中原之志,不过安于苟且偷生罢了。”
  谢不为无意与桓策褒贬临阳,只继续道:
  “但若如今南北局势仅限于此,想来使君也并不会给我入江陵的机会。”
  语顿,却不再开口,他需要桓策的态度——对他猜破江陵一直私自探听北赵情报的态度。
  桓策没有立即接话,只微眯了眼。
  片刻后,抬臂招来一只鹰隼,停在他与谢不为之间的案上,指腹轻抚那只鹰隼身上深近黑色的羽翅,道:“谢公子不必讳言,直说便是。”
  谢不为稍稍垂眼,看着桓策的动作:“所以,北赵国中,除了夺嫡内斗之外,一定发生了一件能让使君笃定,如今的北赵国主权辛必将举全国之力南征的事情。”
  桓策指腹一顿,似笑非笑:“为何这样猜?”
  “只为收复,并不足以令使君放下对朝廷、对谢氏的芥蒂,但若是事关魏朝兴亡……”
  谢不为重新看向桓策的眼睛,沉声道:
  “自该,天下一心。”
  -
  作者有话说:*桓策之父桓深土断,具体背景在前文第32章 《酒兴而归》
  第217章 江口亭对
  案上鹰首微转, 漆黑的鹰眸中映出谢不为的脸——那是一张虽苍白如纸,却犹胜天下万千姿色的脸。
  很长一段时间内,桓策都认为,那些来自临阳的消息中, 有关谢不为艳绝风姿的描述, 不过是世人为了溢美陈郡谢氏, 又或是为了那所谓的“谢氏双璧”而强加的赞词。
  毕竟在这位谢氏六郎身上,除了一点皮囊颜色,便再没有任何可以夸耀的地方。
  后来, 也不知从何时开始, 那些关于谢不为的消息, 不再是世人感叹姿容之余又惋惜其荒唐行径, 而变成了谢六郎入仕之后,所做出的种种惊骇、甚至违逆世家之举。
  除大报恩寺之弊、收弋阳山寨之匪、平鄮县海贼之乱、分琅琊王氏之势……乃至今日, 险入荆州, 以雷霆手段打压江陵世家,然后坐在自己面前, 对他说——“天下一心。”
  桓策静静地看着谢不为, 指尖微动, 鹰隼长翅微展, 往谢不为怀中近了一些, 漆黑鹰眸中谢不为的眉眼便更清晰了一点。
  曾经,桓策与世人一样,并看不懂这位谢氏六郎究竟为何要做这些事。
  若为仕途前程, 只他陈郡谢氏的出身,便足够令他位极人臣;若为青史名声,比起四处奔波, 不如随其叔父、兄长清谈与宴来得轻易;若为执掌权势,凭他与当今太子、孟相的关系,只要他愿意,便随时可以接替谢太傅的权柄,成为第二个谢丞相。
  但偏偏,谢不为放弃了这一切,放弃了世人梦寐以求的一切。
  实在令人不解。
  一直到收到朝中调令、知道谢不为将至江陵的时候,桓策才隐约察觉到,谢不为所求所图究竟是何——或许在此之前,他心中就曾有过这样的猜测,不过因对临阳朝廷以及对谢氏的偏见,令他自己从未相信过。
  一个拥有完美出身、完美样貌与完美政绩的世家子。
  竟会不在乎任何前程、名声、权势,其所作所为,只为魏朝社稷、为天下百姓。
  他还是难以相信。
  于是在谢不为到达江陵的那一夜,他亲自去见了谢不为。
  山峦般的战舰、血色般的烈火、以及闪着寒光的箭镞——没有人不会心生畏惧,没有人不会退后犹疑。
  但那夜的江风中,桓策没有在谢不为身上看到任何畏惧与犹疑,只看到——
  平静与坚定。
  以及,那份平静与坚定之下的,勇气。
  也是在那一刻,他忽地恍然,为何自己之前一直难以相信谢不为的一切所作所为,只是为国为民。
  不是因为他心中的偏见与芥蒂,而是因为——
  对抗盘根错节的门阀世家,需要勇气;放弃已经拥有的一切,需要勇气;直面前途未知的险境,需要勇气……
  时至今日,谢不为的每一个举动。
  都需要莫大的勇气。
  这些勇气不是高贵的出身能赋予的,也不是绝世的容颜能带来的,更不是想追求名声与权势就能拥有的。
  他或许无从知晓,谢不为身上这些勇气的源来,但他愿意相信——
  相信谢不为会成为那个拯救天下的人。
  鹰隼轻唳了一声,展翅飞出亭中。
  桓策随之移目望向江面,淡淡开口道:“这还要从那权辛的身世说起。”
  “世人大多只知,权辛的生母是奴隶,却不知,那奴隶原是汉人,还是与你我一般,同样出身世家的汉人。”
  谢不为略感惊诧:“世家?”
  桓策颔首:“当年并非所有世家都追随元帝南渡,除了自愿留下守魏室宗庙的河东孟氏外,更多的则是没有能力在短时间内筹措出南渡之资的世家。”
  “于是他们被迫留下了。”
  “后来五胡占据中原,他们大多被直接杀害,只有小部分被收为奴隶,而权辛的生母,便是那一小部分。”
  “权辛是因他生母的身世而欲南征魏朝?”谢不为问。
  “或许吧,但无论是什么原因,他既为雄主,有一统天下的野心也不足为奇。”桓策笑笑,“不过我要说的,并非他生母对他的影响,而是,他的舅舅——”
  桓策的眼珠慢慢转回谢不为身上:“王博。”
  谢不为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只能根据姓氏加以猜测:“可是太原王氏?”
  “不错。”桓策道,“王博此人不仅聪慧过人,还极为长袖善舞,当年与最先攻占长安的氐族大将打好了关系,成功保住了全族的性命。”
  “后来权辛出生,他一直亲自抚育、教导,又在权辛长大后,不仅帮助权辛立下赫赫战功,还为权辛在氐族赢得了远超权烈其他诸子的名望。”
  桓策指尖轻点案面:“也是他,一直劝阻权辛南征,可以说,只要有他在一日,魏朝便无北患之忧一日。”他话一顿,“然而,在一个月之前,王博因伤病去世了。”
  谢不为恍然:“所以,如今北赵国中,再无人能劝阻权辛南征了。”
  “是。”桓策点头。
  谢不为眉头微动:“可纵使王博不在,只要权辛没有十足把握一举攻下魏朝,那么必定会有人反对南征的。”
  桓策静静看了谢不为片刻,然后一笑:“谢公子不是已经猜到了吗,权辛不仅有十足的把握,还有信心——速战速决。”
  谢不为没有表态,只道:“愿闻其详。”
  “魏朝鲜有人知,权辛不仅骑兵凶猛,驰骋中原,同时,还极善水战。”桓策神情渐渐严肃起来,“而他手下,还有一名同样极善水战的大将,姚邵。”
  “此君臣二人,曾利用黄河水形,不到两日便攻破了北燕,俘虏了整个鲜卑族。”
  “而由于此战结束得太过迅速,再加上权辛有意掩盖此中的军情消息,临阳朝廷应当从未听说过这一战吧。”
  谢不为没有追问桓策究竟是从何得到这一绝对关键的消息的,只立即下结论道:“那在权辛眼中,无论是淮水还是长江,都不过如履平地。”
  “但对魏朝来说,长江之后,再无天险坚城,只要权辛手下大军攻破长江之防,魏朝几乎必败。”
  死局。
  这几乎是死局。谢不为闭了闭眼。
  突然,脑中一个念头一闪而过——若当真是死局,那桓策从一开始就没必要允他入江陵,更没必要在今日将关于权辛的消息全盘托出了。
  一定有生路的!
  谢不为强迫自己静下心来。
  “速战速决!”谢不为猛地抓住了这个词,“若想速战速决,权辛只有两条路可攻。”
  谢不为抬手点在案面,以其上一条长长的天然裂痕为长江,又以一条稍短的裂痕为淮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