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虞守屏住呼吸,指尖勾着门把手一点点往后退,直到房门被无声无息地合上,才重新穿上拖鞋。
  天光大亮,虞守终于得以光明正大地观察对面低头吃早餐的明浔。
  对方纤长的睫毛下面,遮着层淡淡的雾一般的灰青。
  他记起来,那天在土坡上偷偷观察时,明浔的脸色就是这样,大概是长期睡眠不佳的缘故。可明浔看着又很年轻,眼下没有一丝细纹,笑起来时眼尾也平顺干净,不见岁月痕迹。
  虞守估摸了一下,明浔该和学校里那位刚毕业的语文老师年纪相仿。语文老师上课充满活力,嗓门洪亮,眉眼带笑。明浔身上却有一种不同于那个年纪的倦怠和老成。既严肃又温柔,既亲切又陌生。
  “怎么了?”明浔突然抬眼,冷不防发问,“我脸上有东西?”
  他的感官好敏锐…… 虞守心里一惊,赶忙把脑袋埋进粥碗里,装得若无其事。
  黑猫忽然“噌”地跳上餐桌,明浔被分走神,忙伸手去挡,免得这不知轻重的纸糊金手指糟蹋了早餐。
  黑猫的尾巴绕着爪子打圈,异常兴奋:“宿主!都说晚上是人类心理防线最脆弱的时候,你整晚守着做噩梦的虞守,还给他唱儿歌、掖被子,他现在肯定很感动,感化效果绝对棒呆了!”
  “我还没那么高尚。”明浔在心里婉拒系统送的高帽,幽幽打个呵欠,“本来就睡不着,打发时间罢了。”
  黑猫摇着尾巴晃晃悠悠地走开,心说,打发时间还要搜肠刮肚找幼儿园听过的儿歌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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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章 哥哥
  自从十二岁那年父母去世,明浔的睡眠状况一直不佳。
  说失眠倒不全是,他能断断续续地睡,但睡得极浅,一个破碎的梦紧挨着另一个,像一部卡顿的劣质录像带,播得人精疲力竭。
  到后半夜,他宁愿爬起来在屋里遛几圈,那也比躺着受罪强。
  磋磨到二十二岁,他还清助学贷款顺利毕业,零零碎碎的兼职换成正式的offer,连父亲留下的烂账,他也咬着牙还上了一部分。
  他以为生活总算要拨云见日,没成想,会让一辆货车给彻底撞没了。
  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他本以为自己的身体能有所不同,结果系统原封不动地把他本人投了过来,连这该死的睡眠问题也一并打包,真实得可怕,让他连自欺欺人地把这一切当做一场梦都不行。
  吃完早餐,明浔拿起钥匙串,冲着虞守抬了抬下巴:“走吧,我送你。顺便去你们学校看看,校园暴力的事儿,我倒要问问你们学校还管不管了。”
  “不。”虞守一口回绝。
  明浔挑眉:“不?”
  “我……”
  流利说出两个字是虞守的极限,他往往经过深思不得已时才开口,尽量用最简短的句子表示最明确的意思。
  “我,自己。”结果这次因为着急,简单一句话说得七零八落,“我,可以。不用。不!”
  明浔没理会他的抗拒,兀自走到门口,弯腰换鞋,头也不回地命令:“拿上书包,出发。”
  虞守急了,冲口而出:“我……哥哥!”
  明浔准备开门的手顿住。
  他缓缓转过身,眼睛先是微微睁大,然后像是被春风吹化的冰面,慢慢地、一点点地弯了起来。
  他走回来,抬手,这次虞守没躲,任由他宽大的手掌落在自己发顶,力道不轻不重地按了按。
  “可以啊,会叫人了。”明浔笑意愈浓,“你倒也不完全是个坏小孩儿。”
  “我……”不是小孩儿。
  “行,我不去找你老师,就送你到校门口。”明浔收回手,终于松了口,“但你得放学早点回来,准时陪我出摊。”
  他其实本就没打算去找校方说理。
  要是大人出面便能轻易摆平校园暴力,这问题也不会成为顽疾了。无解的难题才需要反复争论,乃至成为社会议题。
  何况他一个身份不明的人,能做的实在有限,无非是走细水长流的路线,慢慢捂热这块小顽石。
  若能通过强硬手段一劳永逸地解决所有问题,系统也就不必大费周章找上他。
  “想什么呢小孩儿,走不走?”明浔摇晃手里的钥匙。
  眼看上学要迟到,虞守却背着明浔给他的新书包,钉在门口不动了。
  然后,他像是陷入了某个固执的循环,开始一遍遍重复自己的名字。
  “虞、守。”起初生涩,磕绊。
  “虞守。”渐渐流畅,却带着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强。
  明浔起初只觉得莫名,看他那小模样,带着点残留的笑意敷衍:“嗯嗯嗯,听见了。说得很棒。”
  他习惯性地又想揉虞守的头发,这次却被对方一偏头躲开了。
  虞守不理会他的打岔,漆黑的眸子紧盯着他:“虞、守!”
  明浔终于琢磨出点不对劲,他蹲下身与虞守平视,试图讲道理:“虞守,我知道你的名字。但想证明结巴好了,光说名字可不行,得多说点别的字,说点更长的句子,嗯?”
  然而虞守充耳不闻。
  虞守甚至攥住他的衣角,执拗地、一遍遍地重复那两个字,仿佛这是世上唯一重要的事。
  “虞守。”
  “虞守。”
  “虞守。”
  明浔被念得头疼,耐心快要耗尽。他伸手去掰那只攥着他衣角的小手:“别闹了,听到了,我知道你叫虞守。”
  虞守反而将他的衣角抓得更紧,又向前逼近一步,眼神里是纯粹的倔强,甚至隐隐燃起一丝被误解的愤怒:“虞守!”
  明浔被小崽子这突如其来的激动弄得有些烦躁:“我知道你叫虞守!还是你想改个名?那也得……”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撞进虞守那双黑色的眼睛——那里面的倔强几乎要满溢出来,但在那坚硬的外壳下,他似乎地捕捉到了一丝强烈的、渴望被正视的愤怒。
  他恍然大悟:“你不喜欢我叫你‘小孩儿’?”
  虞守紧抿着嘴唇,只那双眼睛依旧倔强地、死死地盯着他。
  所有的不耐烦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真是啼笑皆非。明浔再次耐下性子,并收敛了所有随意的表情,认真地叫出那个名字:“虞守。”
  同时在心里叹了口气,哎,真是个别扭的小孩儿。
  仿佛能窥见他的心声似的,虞守依然一动不动,眼神里都没有丝毫的动摇。
  明浔别无他法,索性跪坐了下来,微微仰头,郑重地迎上虞守的目光:“行吧……”
  然后用那清润的嗓子,无比清晰地唤道:“虞守。”
  虞守攥着他衣角的手,终于一根根地松开。
  “可以走了吧?送你去上学。”
  明浔从一楼那个黑黢黢的夹角里推出一辆轻便的自行车,一手控制车把,另一只手日益熟练地往小崽子脑袋上呼噜。
  虞守抿了抿唇,默默抬手将头顶被揉翘的几根头发压了下去。这次甚至不用明浔出声,只是一个眼神的交汇,他便爬上了那硌人的后座,乖乖坐稳。
  “抓紧。”明浔回头瞥了一眼,长腿蹬出。
  车轮碾过崎岖的水泥路面,滑入新铺的柏油路。
  秋天清晨的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格外清爽。
  明浔骑得轻快,衣摆被风鼓动,心情也像是这晨风,难得透亮起来。虞守则侧坐在后座,两只小手死死抠着身下冰凉的铁架。
  明浔从没骑车载过人,更没带过孩子,行事风格一个“糙”字贯穿始终。他压根没想过说一句“抓着我的衣服”或者“抱稳我的腰”,脚下速度也丝毫不减。
  所幸他身后这小反派也不是寻常角色,几次急刹车,那瘦小的身子也只是随着惯性晃了晃,像只顽强的小猴子般紧紧扒在后座上,没被甩出去。
  “到了。”明浔一脚踢下脚撑,稳住车子,转身朝虞守伸出一只手,“下来吧。”
  虞守松开攥了一路铁架的手,改为抓住双肩背带,刚好将掌心里的红痕蜷起藏好。他也没有去搭那只伸来的手,顽强地自己跳下来。
  他手心里那点红在明浔眼里一闪而逝,明浔微顿,看着这沉默寡言的小崽儿,思忖几秒,就说了句:“处理好学校里这些破事,别再让我看到你身上有伤。还记得我教你的吗?”
  虞守抬起头,孩子的眼睛黑白分明。
  明浔微微弯腰,忽然抬手,指尖在自己喉间飞快地虚划了一下,做了个干脆利落的抹脖子动作。然后神秘兮兮地一勾唇,压低声音:“精准打击,一击必杀。”
  远在家中的黑猫对此一无所知,无法对宿主这独特的“教育”方式发表任何评论。
  虞守定定地望着他,黑色的眼睛很亮,半晌,郑重地一点头:“嗯!”
  明浔满意地直起身,顺手又在小家伙发顶揉了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