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明浔蹲下身,与虞守视线平齐,抬手想揉他的头发,却被虞守第一次偏头躲开了,那只手在空中顿了顿,转而轻轻落在虞守单薄的肩膀上,语气安抚:“别瞎想。不是赶你走。只是……福利院那边需要找你半些手续。以后,那两个人就不再是你的监护人了。”
  他避重就轻地安抚着,见虞守那双眼睛依旧写满不安,只好再补充一句:“以后,哥哥家就是你家。你什么时候都可以回来,想一直住在这里也可以……”
  俗话说,真假参半的话更容易让人相信,何况明浔并没有撒谎,只有一个关键的信息被隐去了。
  他即将离开。
  虞守再多么警觉也不过一个十岁小孩儿,立刻向前挪了一小步,几乎要贴着明浔的裤腿,黑亮的眸子死死盯着他,一字一顿:“哥哥,也,我的!”
  明浔被这孩子气的独占宣言逗得失笑,只当是童言无忌。他这次成功地揉到了虞守细软的头发,触感微凉,随口温和应承:“嗯,是你的。”
  临走前的最后一晚,夜色似乎格外深沉,连窗外的风声都静止了。
  明浔在自己房间里收拾寥寥无几的私人物品。几件简单的衣物,一些零碎杂物,他正拿起一件衬衫折叠,忽地感觉到门口一道专注的视线。
  虞守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像一尊沉默的小小雕像。
  他没有穿鞋,光着脚丫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身上只穿着那件过于宽大的睡衣,空荡荡的更显瘦小。他就那样眼巴巴地站在那里,两只脚尖紧紧贴着门框线。
  “怎么?睡不着吗?”明浔放下手中的衣服,语气比平时更柔和几分。
  虞守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黑眼睛更专注地凝望着他。
  明浔笑了笑,朝床边抬了抬下巴:“进来吧。今晚和哥哥一起睡。”他顿了顿,带着点玩笑口吻,“不过提前说好,我睡觉可能有点儿吵,会翻身,说不定还会起来溜达,要是吵到你了可别怪我。”
  虞守的眼睛瞬间被点亮了。明浔一眨眼,那个小身影就从门槛外“飞”到了自己身边的双人大床上,动作迅捷得像只小豹子。他熟练地掀开被子一角,把自己塞进去,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继续望着。
  明浔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收拾衣柜,里面统共只有三套换洗衣物,显得空落落的。他拿起一件自己常穿的牛仔衬衫外套,在手里摩挲了一下,又回头看了看床上那个正盯着自己的小豆丁。
  想了想,他将牛仔衬衫重新挂回衣柜里,对虞守说:“等你再长大一些,如果不嫌弃是哥哥穿过的旧衣服,也可以拿去穿。”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明浔终于关灯躺下。
  黑暗中,他像往常一样,在床榻间辗转反侧,身体的疲惫抵不过精神的清醒,难以入眠。他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动作幅度,怕惊扰了身旁的孩子。
  忽然,一只温热的小手,带着点试探,怯生生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明浔身形一凝。
  接着,耳边响起了虞守笨拙却格外认真的哼唱,他是在模仿明浔之前哄他时唱的那首儿歌:
  “天上的星星不说话,地上的娃娃想妈妈……”
  明浔讶然,心想,原来小崽子唱歌不结巴。不过系统早说过他的结巴是心理性的,想来是唱歌的时候精神彻底放松了吧?
  那稚嫩的歌声,在寂静的黑暗里缓缓流淌,像一股温润的溪水,涓涓细细地漫过心尖,把心头那些攒着的焦躁、缠人的繁杂,一点点涤荡得干干净净。
  他不再动作,就静静地听着。
  这么多年来,自从父母去世后,他第一次在没有药物辅助、没有极度疲惫的情况下,感受到了一种从灵魂深处弥漫开来的安宁。
  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意识沉入一片久违的、黑甜的梦乡。
  清晨,天光未大亮,一道朦胧的灰白顺着窗帘缝隙溜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碎摇曳的影。
  明浔悄无声息地起了床。
  确认虞守还在睡,他轻手轻脚地从卧室出去,带上门。
  他将客厅和餐厅里外都仔细收拾了一遍,地板拖得光洁如新,物品摆放得整齐有序。
  最后,他还将那辆一直停放在楼下、陪伴了他一个月的自行车扛了上来,擦拭干净,安置在客厅的角落里。
  忙完后,他到在玻璃茶几边的“虞守”专座坐下,摊开一张空白的便签纸。黑猫顺势跳上茶几一角,好奇地探头瞅着。
  可明浔思来想去,斟酌考虑,最后落笔就简单简单一行:【债务已清。走了,勿念。】
  黑猫系统疑惑地问他:“不再和虞守多说几句吗?”
  明浔摇摇头:“他很聪明,会明白的。只要让他知道我走了就够了。”顿了顿,又听不出情绪地加上一句,“……多说无益。”
  他将这套房子的钥匙和用了一个月的按键手机压在便签上,起身时带起一阵微风。
  两手空空,孤身一人,肩头伏着一只黑猫,他走到门口,就像初来这个世界那天一样,无牵无挂。
  握住门把手的瞬间,余光却忍不住飘向茶几。
  那里除了虞守没写完的作业本、他留下的钥匙与手机,还放着半个被剪开的矿泉水瓶。瓶里插着一根桂花枝,早已枯萎蜷缩,成了深褐色,没了半分鲜活气。
  明浔沉默地看了片刻,走过去将枯枝抽出。干枯的花瓣与叶子顿时簌簌落下几片。
  他捏着这根毫无生气的枝桠,心想,正好,下楼时顺手扔掉。
  他没有再回头看一眼那个安静的卧室,拧动门把,轻轻推开防盗门,离开了这套2002年的两居室。
  黑猫静静地趴伏在他肩头,慢悠悠地说:“‘李明’会像个路人一样,无端地来,又无端地走,只是短暂地在虞守的生命中经过,给他留下一些美好的回忆便匆匆里去。而关于你本人的信息,你的外貌、身型、声音……都会渐渐在他脑海中消失,直到再也想不起来。”
  “嗯,我知道。”
  明浔最后看了眼蓉城朦胧的清晨,雾气裹着寒凉的湿意,模糊了远处的轮廓。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要融进这白茫茫的雾里,“那小孩儿不光聪明,心眼还多,怕是会记仇。忘了我自然是最好的。否则下次再来,反倒麻烦。”
  根据任务的安排,于他而言的下一次见面只是几次眨眼。对于虞守来说,却将是实打实的八年光阴之后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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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章 十八
  vip病房门口,身穿白大褂的赵医生头颅低垂,站在一对形容憔悴的中年夫妻面前:“我很抱歉,小鸣的情况……骨髓抑制太严重,我们已经……尽力了。”
  汪佩佩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易隆中一把扶住妻子,他竭力克制,面色仍是一片灰白。
  “嘀——嘀——嘀——”
  急促的嗡鸣,让门外三人齐齐一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只见监护仪上原本微弱得几乎要拉成直线的心电波形,突然有力地跳动起来。
  “这……这怎么可能?”赵医生第一个冲进病房。
  “医生!医生!我儿子他……”稳重的易隆中这才失了态。
  赵医生脸上的困惑被暂时压下:“生命体征……在恢复!稳定下来了!这不符合常理……”他喃喃自语着,但看向那对瞬间从地狱被拉回人间的父母时,还是认认真真地说,“虽然无法解释,但指标确实在好转!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汪佩佩喜极而泣,她抱住丈夫,语无伦次:“活了……隆中,我们的儿子活过来了!”
  易隆中也红了眼眶,紧紧回抱妻子。
  在一片柔软的纯白和消毒水气味交织的感觉中,明浔缓缓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奢华得不像病房的房间,以及两张狂喜又疲惫的中年面孔。
  “鸣鸣!你醒了!你真的醒了!”汪佩佩扑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握住他的手,眼泪再次涌出。
  易隆中虽然内敛一些,微红的眼圈和颤抖的手仍出卖了他的激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医生!快叫医生!”
  赵医生很快赶来,又是一番详细的检查:“不可思议……白细胞、血小板计数都在快速回升,感染指标也在下降……”
  他看向病床上眼神还有些空的少年,笑了笑,用通俗的语言向他解释:“小鸣,你知道吗?你得的是一种比较棘手的血液病,之前你的情况非常危险,化疗后出现了严重的骨髓抑制和感染。”
  他斟酌着词语,继续道:“但是,你的身体似乎对之前的化疗药物,产生了一种极其罕见的‘超敏应答’。简单说,就是药效在累积到一定程度后,突然猛烈起效,在很短的时间内清除了大量癌细胞,让骨髓功能得到了喘息和恢复的机会。”
  “赵医生,您的意思是,我儿子……他挺过这一关了?他能出院了?”汪佩佩急切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