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雷彻行对此没什么异议:“行,那就听你的。”
  车子沿着乡村的土路颠簸前行,阎政屿看向了窗外,六月份的南方原野在晨光中泛着金色,不远处有一片白茫茫的湖面,在阳光下折射着刺眼的光。
  “那就是白湖,”肖瑞章指着那片白色的湖说道:“这湖里面产盐,但是现在产量不高了,我听一些老人说,民国的时候,这湖养活了大半个县城呢。”
  雷彻行仔细的看着地图:“白湖村,四井村,老王庄……这一片三个村子挨在一起,互相通婚的也多吧?”
  “对,”肖瑞章点了头头:“虽然赵老七住在四井村,但是对于白湖村的事情也是门清。”
  四井村要比白湖村更小一些,十户人家散落在盐湖的旁边,赵老七的家在村尾,是一间比较矮小的土坯房。
  “七叔,”在看到赵老七的一瞬间,肖瑞章立马换上了这里的方言,他递上去了一包烟:“我们想跟你打听个事。”
  赵老七接过了烟,别在了耳朵上:“坐吧,凳子自己搬。”
  几个人搬了个小板凳,围坐在一起,雷彻行说明了来意:“不知道你认不认识左人秋和冯衬金?”
  “秋丫头啊,知道,”赵老七说着话,摇了摇头:“这丫头啊,还真是造了孽了……”
  “哦?”雷彻行挑了挑眉毛:“这话怎么说?”
  却原来,冯衬金和左人秋现在竟然是同一个户口本上的姐弟,之所以不同姓,是因为左人秋是他母亲蒋佩佩和前夫生的,冯衬金是蒋佩佩的二婚丈夫带过来的。
  赵老七吸了一口烟,开始滔滔不绝了起来:“冯衬金呢,上面还有一个双胞胎哥哥,左人秋底下也还有个弟弟,这一家子关系乱的很啊。”
  “之所以说秋丫头命苦,”赵老七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都是因为她那个妈不干人事。”
  阎政屿拿出了笔记本记录:“麻烦您详细说说吗?”
  “蒋佩佩这个女人啊……”赵老七一提起这个名字,就是唉声叹气:“她命硬,不仅克亲,还克夫,什么什么都克,这一片就没人不知道她的。”
  人们总说蒋佩佩的命比白湖的盐还要咸,比三九天的冰还要冷。
  蒋佩佩家里的条件一开始还挺好的,她刚出生的时候,国家还在打仗,那个时候都不管学校叫学校,而是叫学堂。
  她是学堂里面唯一的女孩子,上学的第一天,学堂里的先生就夸她很聪明,学字学的快。
  可就在当天晚上,蒋佩佩的父母准备把她接回家的时候,路上却横冲直撞的开过来了一辆车,她的父母只来得及将她给推开,却双双倒在了血泊里。
  开车的人家里也是有钱的,直接就赔给了蒋佩佩五百块。
  那是五十年代初,建国都还没多久呢,五百块钱无疑是一笔巨款了。
  蒋佩佩成了孤儿,揣着五百块的买命钱,家里的亲戚们突然都变得热情了起来,争着抢着要把蒋佩佩领回家。
  最后是她的姑妈取得了胜利,她把蒋佩佩领回家的时候,满脸笑容的说:“我一定把你当亲生的看。”
  可七天后的傍晚,姑妈就在后山被野猪给撞了,抬回来的时候已经断气了。
  后来,蒋佩佩的小叔又把他给领走了,可也没几天,他在一次砍柴的时候,斧头偏了一下,直接砍在了自己的腿上,从此以后变成了一个瘸子。
  从那以后,蒋佩佩这个名字就成了人人口里的瘟神。
  小孩们看见她就唱顺口溜:“蒋家女,命里煞,克死爹娘不算啥,姑妈死,叔瘸腿,谁收养她谁倒霉。”
  那五百块钱还在,可却再也没有人敢养蒋佩佩了。
  无奈之下,蒋佩佩被送去了县里的孤儿院,她手里的那笔钱也被政府给接管了。
  蒋佩佩在孤儿院长到了十六岁的时候,政府给她安排了一个糊纸壳子的活,一个月有五块钱的工资,政府还把她那五百块钱还给了她,只要她不大手大脚的花钱,无论如何都是饿不到肚子的。
  可她身上的这笔巨款,很快就被街上一个叫做左大强的二流子给盯上了。
  左大强成天到晚没什么活干,就在街上晃荡,但是他人长的特别的精神,而且嘴还特别甜。
  每当有别人告诉他,蒋佩佩克亲,让他离远一点的时候,他都会跟人家吵起来:“佩佩是个好女孩,那些人出事只是能怪他们自己命不好而已,怎么能怪到佩佩身上呢?”
  左大强是这么多年唯一一个不嫌弃蒋佩佩克亲的人,所以蒋佩佩很快的就沦陷了。
  她带着身上的一笔巨款嫁给了左大强,然后生下了大女儿左人秋,和小儿子左人焰。
  左大强用蒋佩佩带的那笔钱做了点投机倒把的小生意,在村子里盖了三间砖瓦房,还买了一辆二手的自行车。
  村里面的风向渐渐的就变了,也没人再说蒋佩佩克亲了,反而还说她旺夫。
  可好景不长,在左人秋十岁,左人焰八岁的那年,左大强去白湖边上摸鱼,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
  村里人在湖心里找到左大强的尸体的时候,人都已经泡得发白了。
  所有的人都感觉很奇怪,因为左大强的水性特别的好,他怎么可能会淹死在白湖里呢?
  于是,克夫的名声又钻了出来。
  蒋佩佩跪在灵堂里,看着左大强的遗像,却怎么都哭不出来。
  因为所有的人都说蒋佩佩是个煞星,谁粘上她谁就得死。
  可守寡三个月后,媒婆又上门了。
  “佩佩啊,你还年轻,总不能就这么守着过完下半辈子啊,隔壁白湖村的那个冯老五,他老婆病死了,留了两个双胞胎儿子,那俩娃儿都六岁了,已经能帮着干点活了,和你还挺相配的,而且冯老五人也老实,还会做一些木匠的活,你嫁过去了就是享福的命。”
  蒋佩佩没有任何犹豫的就答应了下来。
  因为她需要一个男人,需要一个家。
  她需要证明自己不是克夫的煞星。
  只要再嫁一次,过得幸福快乐,谣言就会不攻自破了。
  冯老五比蒋佩佩大了九岁,整个人长得黑瘦黑瘦的,见面的那天,他带上了两个儿子。
  冯衬兵和冯衬金长着一张一模一样的脸,穿着干净的小褂子,怯生生的躲在父亲的身后。
  “我会对你孩子好的。”冯老五声音沙哑的说着。
  蒋佩佩也挤出了笑容:“我也会对你儿子好。”
  再婚的那天,没有办什么婚礼,只是简单的摆了两桌酒席,请了几个亲戚。
  冯老五确实是一个木匠,但手里的活却不多,他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在村子里面打牌喝酒,他输了钱就回来打蒋佩佩,有的时候连带着蒋佩佩的一双儿女也一块打。
  可即便如此,蒋佩佩却始终任劳任怨的,她把冯老五当成了自己唯一的依靠,拼了命的对对方好,连带着冯老五的两个儿子也要啥给啥。
  而她自己的亲生儿女,左人秋和左人焰两个孩子,却成为了家里的主要劳动力。
  每天天不亮的时候,左人秋就要去挑水喂猪,左人焰则是需要去捡柴放羊,冯老五的双胞胎儿子冯衬兵和冯衬金两个人,只需要穿得干干净净的,背着书包去上学堂就好。
  每当左人秋和左人焰也说要去上学堂的时候,蒋佩佩就哭哭啼啼的告诉他们:“是我这个当妈的没用啊,家里供不起四个孩子……都是我没用,你们要我的命啊……”
  到最后,蒋佩佩一边自己扇着巴掌,一边怒吼:“我去卖血,把我卖了给你们上学堂好不好?!”
  蒋佩佩动手的时候丝毫没有收着力,直接把自己打的鼻青脸肿的,左人秋也害怕了,跪在地上哭着喊着。
  “妈,你别打,别打了……我不去上学了,我再也不去上学了……”
  蒋佩佩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她心里害怕,害怕冯老五不高兴,害怕她又死了,害怕村里人说她果然克夫……
  所以她拼命讨好冯老五,讨好他的两个儿子,蒋佩佩不仅苛待自己的一双儿女,连自己也没有放过,她几乎是把自己当成了一个老黄牛在干,无论田里的活有多么的重,她都从来没有央求过冯老五,只自己一个人死命的坚持着。
  这下子,村子里的风向就变了。
  大家伙儿不说蒋佩佩克亲克夫了,只在背地里说她是个傻子,说她对着自己的一双儿女那么的不上心,却对着别人家的孩子那么好,孩子长大了以后是要跟她离心的。
  但是当着蒋佩佩的面,村民们却是另外一种说法。
  他们说蒋佩佩这个后妈当的好,说她是天底下最好的后妈,说她是村子里最勤快的女人。
  话说的多了,蒋佩佩自己都信了,对待自己的二婚老公和继子越发的好了。
  可这样的日子过了没两年,冯老五在县城里给一户人家做家具的时候,却不小心从房梁上摔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