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所以在班里同学准备去的时候,裴湛默默收拾好了纸笔,独自爬上了教学楼顶楼。
  顶楼的风景还不错,他看着暮色西沉,坐在顶楼台阶上刷起了题。
  -
  高中三年里,陈嘉澍一直都参与各种交际活动,反正他的长相气质在哪里都是众星捧月的一个,他也并不抗拒别人审视的目光,反而在这样的社交里越来越如鱼得水。
  但这天下午他在一群欢声笑语里第一次走了神。
  他没有找到裴湛。也是他第一次注意到裴湛不在现场。
  陈嘉澍从人堆里退开,走到僻静处掏出手机给裴湛打电话,拨通之后迅速被接起来。
  “喂,哥?”裴湛又轻又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陈嘉澍靠在窗边往外看:“你人呢?”
  “啊?”裴湛似乎没听懂。
  陈嘉澍看着窗边的落日余晖,太阳就要下山了:“你怎么不过来一起玩?”
  “在刷题,”裴湛抱着习题册,说话的时候有点不着痕迹的紧张,“没写完。”
  陈嘉澍听到这句话,没忍住嗤笑一声:“你真是怪无聊的裴湛。”
  裴湛张了张口,有点为难地说:“对不起哥,我……”
  陈嘉澍问:“你人在哪儿?”
  裴湛乖乖回答:“在博识楼楼顶。”
  陈嘉澍说:“那你……”
  “陈嘉澍你在那儿干嘛呢!”徐皓宇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我们一堆人找你呢,躲拐角跟谁打电话呢?你女朋友啊?”
  裴湛瞬间屏住呼吸。
  他不敢说话,生怕自己被徐皓宇摁上陈嘉澍女朋友这个名号。
  因为陈嘉澍一定会生气。
  大概陈嘉澍也想避嫌,他急匆匆说了一句:“我先挂了。”
  然后他陈嘉澍就摁断了电话。
  徐皓宇走上前,勾住陈嘉澍的脖子,说:“偷偷摸摸的,跟谁打电话呢?”
  陈嘉澍随便他拉着自己往里走,脚步却有点想往反方向去,他口是心非,明明一句话说清楚是跟裴湛打电话就好,可他非要否认:“没谁。”
  “没谁?没谁怎么不说出来听听?”徐皓宇并不相信,“我说,你该不是偷偷在和储妍复合吧?”
  第16章 靠近
  “不是储妍。”陈嘉澍很快地否定了这件事。
  徐皓宇探头探脑:“那是谁?”
  陈嘉澍无语地拨开他,往前走:“你管是谁,怎么这么八卦啊?”
  徐皓宇被推得一个踉跄,他说:“哎哎哎,你干嘛去,里面等你呢。”
  陈嘉澍脱口就说:“买水。”
  徐皓宇骂了一句:“陈嘉澍你特么神经病吧。”
  -
  博识楼楼顶。
  太阳西沉,天空被火燎了一半,层云叠着晚霞在天上透着股铁锈般的颓唐。裴湛已经看不太清,他丢下书,仰头看着天空发呆。
  照往常这个时间已经吃完饭要去上晚自习了。可是现在他们班里一片黢黑。
  班里的富二代都去玩儿了。
  不那么富的也有自己的小圈子。
  总之今天整个班里都没几个人学习,他再去班里待着,无异于昭告天下他是个异类。别人问起他为什么不和陈嘉澍一起去参加晚会,他也没法回答。毕竟大家都以为他们是一家人。
  可只有裴湛知道自己不是。
  他们的名字不可能出现在同一页户籍上,也没有血管相连的亲密,裴湛觉得自己像是海市里的蜃影,他没有安全感,觉得和陈嘉澍所有的一切都透着“粉饰太平”四个大字。
  裴湛是个简单的人,他不会说谎,一个谎言要用无数个谎言来代替,他深知自己无法圆谎。装作是陈嘉澍弟弟的事情已经耗费了他许多心力。
  所以他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其实裴湛本可以回到陈国俊给陈嘉澍租的那个公寓里写作业,和门卫说一声然后他自己回家就好,但是裴湛有点贪心,他就想跟陈嘉澍在同一片天空下,呼吸同一片空气。
  他想和陈嘉澍在一起。
  哪怕不那么近。
  裴湛看着天边的火烧云,感觉这种空无一人的时候他应该孤独,可他内心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平静。
  这种平静本该持续很久,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听见了脚步声。
  咚咚。
  咚咚。
  咚咚。
  从沉寂一片的楼道里响起。
  博识楼楼顶能上来几乎没人知道。毕竟高中生人均压力大,不少人跟煤气罐似的,看着敦实一点就炸,华腾所有的高楼都被封死了,本来的博识楼也是。
  但也是机缘巧合,裴湛有次考试考太烂,压力太大了在没人的时候乱转,到了,他在楼梯入口看见有个人在撬锁,那人应该是他上一届的学长。
  那位学长看到他笑了一下,让他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报酬是可以教他怎么撬锁,以及……带他看看博识楼楼顶的风景。
  那天的天很蓝,洒下的天光把人照得暖融融。
  裴湛喜欢上了这里,没事就会来坐坐,他有时候也会遇到学长,但学长不说话,只是脑袋上盖着一本书,在铁丝网边上睡觉。
  去年,学长已经毕业了,这个地方应该没几个人知道。毕竟大家也不会没事找事往顶楼钻。
  除了——
  咚咚。
  咚咚。
  楼道里的脚步声还在响,越响越快,好像有谁在加速爬楼。
  毫无征兆地,裴湛忽然感觉自己的心也在咚咚作响。他捂着心口,觉得自己快喘不过气来。
  楼下的脚步声就快要和他的心跳重合。
  裴湛从台阶上起身,回头看去。
  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除了刚刚跟他打过电话的陈嘉澍。
  裴湛呆呆地看着那道影子,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虽然视线已经昏暗,虽然他戴着厚重的黑框眼镜,虽然他和那扇门相隔很远。
  可是裴湛就是能一眼认出那是谁。
  那是陈嘉澍。
  他看着陈嘉澍,大概陈嘉澍也在看他。
  天太黑了,裴湛看不到他的眼睛。但不知道怎么的,陈嘉澍的目光就像太阳一样炙热,几乎瞬间让他感觉到他在看他。
  在相对良久的沉默里,陈嘉澍忽然开口:“这儿风景不错。”
  只需要这一声寒暄,停在檐上的飞鸟就会惊起,他们扑腾着翅膀,在晚霞里划出一片优美的弧线。太阳就要告别天空,天底下的景色都变得灰扑扑的,好像万物都失去了光泽。
  阳光太重要了,可惜现在已经入夜。
  黑夜代表收敛,一切的感情都会变成朦胧不清的试探。
  裴湛甚至感谢这样的夜色,能把他的手足无措和喜出望外都盖住,不至于让他在陈嘉澍面前过于失态。
  可是陈嘉澍步步紧逼,他好像非要看看裴湛的反应,径直就向裴湛走来。
  裴湛紧张地抱紧了手里的书,想掩盖自己因为激动而产生的颤抖。
  陈嘉澍很直白:“你在写哪科?”
  “数学。”裴湛小声回答。
  他说话的时候看着裴湛微微仰起的脸,那双微微下垂的眼里闪过令人惋惜的可怜。陈嘉澍看着他眼睛的时候,忽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陈嘉澍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去看裴湛,他好像被这张脸蛊惑了。
  裴湛不敢说话,直到陈嘉澍开口问:“写明白了吗?”
  裴湛不知道自己应该怎样回答,写没写明白都不重要了,他只是看着陈嘉澍就开始不会思考。裴湛唾弃这样的自己,但又控制不住地沉溺其中。
  “为什么不去玩?”陈嘉澍问。
  “我不知道该怎么融入。”裴湛本质上还是很笨拙,他在这堆金光灿灿的人里是那样的不起眼,和每个人说话都带着足够隐秘的试探和讨教。
  他确实不知道该如何融入。
  一年了,也没有学会。
  他不是陈嘉澍这样天生自信的人,光是被这些天之骄子注视他都会感到手脚冒汗。
  裴湛深知自己的无用,也尝试与自己合和解,可无一例外地,他失败了,他还是一个局外人,哪怕在面对陈嘉澍的时候。
  越是在意越是紧张。
  陈嘉澍看出他的窘迫,如果放在从前,他一定要重重地戳破,然后再好好地嘲笑一番,可今天他没有出声。
  他只是静静看着裴湛。
  好像那双眼睛里有令他介意的什么情绪一闪而过。陈嘉澍想读懂裴湛的心思,可是他在感情这件事上还是太迟钝。
  他没有很好的家庭,没有相爱的父母,连爱人这件事都是从储妍身上偷学来的,甚至他也没学到什么爱人的本领,陈嘉澍只是在察言观色中敏锐地懂得了裴湛的情绪。
  他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得到了裴湛的偏爱。
  裴湛仰着头看他的时候好像就在说喜欢。
  陈嘉澍与他对视,总感觉心里有什么在蠢蠢欲动,他听见裴湛虔诚地说:“可以亲一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