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对于长辈们而言,应该挺难接受的。”
  “我倒是没关系,无父无母。”纪与看似洒脱,“少爷,但这对你就不一样了。”
  “门不当户不对,性别也不对。”
  “何况我还是个瞎子,连正常人都算不上。”
  宋庭言捏了捏眉心,声音陡然沉下去,“现在说,不觉得晚?”
  “晚。”纪与承认道,“可是没办法,喜欢了,怎么办呢?”
  “就想死皮赖脸,就算知道自己配不上,也还是想抓在手里。”
  “怎么配不上?”宋庭言问。
  “哪一点配得上?”纪与反问。
  “要真算起来,我连彩礼钱都掏不出多少。”心脏像是悬在半空,空落落的,像是下一秒就要失重坠落。
  这是焦虑发作的前兆。
  但这一次纪与表现得无所谓,依旧懒散地倚着玻璃窗。
  已是落日十分,太阳西沉,只留下一抹橙红色的天光,落在他的手边。
  “纪与。”
  随着宋庭言的声音,听筒那传来关车门的声响,应是他到半山了。
  “到了?”
  “嗯。”
  但宋庭言没有进门,而是站在车边,望着远处的山。
  “阿与,”他扯松领带,站姿落拓而随意,声音却郑重,“多相信我一点。”
  纪与一微诧,“嗯?”
  “别总怀疑是不是应该。感情这种事情,没有多少的‘应该’。遇见、爱上、在一起,每一步都没有必然性。”
  “不是遇见了,就一定会喜欢。不是喜欢了,就一定能在一起,也不是在一起了,就会一辈子。”
  “人生的不确定性太多,我不爱揣摩。”
  那年被压车下,生死徘徊的五个小时,于宋庭言太过漫长。
  疼痛席卷全身,从意识模糊到被迫清醒。从翻车后的空白,到认知自己处境的惊恐。
  看着自己折断的手腕,感受被压迫的躯体一点点麻木冰冷。
  即便理性地认为自己不会死在那,却又无法肯定自己就一定能活。
  一切都是未知。
  之后被救,躺在病床,理应庆幸劫后余生,却反而什么念头都没有。
  在生死面前,一切无足轻重。
  他是不是宋庭言,是不是宋明锐的儿子,是不是所谓的接班人,都无所谓。
  宋婷汐说:“宋庭言,你翻了一次车,怎么像是堪破了红尘?”
  阮玉玲说:“庭言,之后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
  宋明锐什么也没说,只拍了一下他的肩。
  所以宋庭言清楚,在他面前的未来,还是同一个选项。
  纪与就是那个时候出现的。
  话痨且自来熟,随意地跟他搭话,却又满嘴跑火车,不知哪句真哪句假。
  送他丑了吧唧的太阳花,暗示他别太阴郁。
  就地取材捉了黄色的蝴蝶,说是他的生日礼物。
  也在台风天,隔着电话,借用别人伴奏,给他唱了一首歌。
  他们总在花房躲雨。
  也一起住过破旧旅馆,躺在嘎吱作响的床上说着别人的故事。
  他在葡萄藤架下同他接吻,又在葡萄藤架下同他离别。
  纪与的出现,像是某种设定之外的意外。
  而他也只是个种树的。
  “当年你要走,我知道自己留不住。也想过这一切会不会只是自己一时感情上头,一时贪恋。毕竟那个时候没有第二个人像你这样的人,闯进我的世界。”
  “但阿与……”宋庭言停顿几秒,随山间起的风,一同叹息。
  “如果时间过去七年,我依然想要跟你一起,那么我想……”
  “你至少应该可以再多相信我一点。”
  “我们已经变得更成熟,也有过更多可以选择的机会,不是么?”
  若非坚定不移,他们或许早就走散。
  挂断电话,宋庭言又站了片刻。
  一人走到他身边,同他一样,靠在车身。
  宋婷汐学他望着远处的山,红唇微勾,“不是故意偷听,只是见你迟迟没进来,所以出来看看。”
  说着,她看向宋庭言,“纪与,是对自己没信心吧?”
  宋庭言将手机收回口袋,“嗯。”
  “换做是我,我也会那样。毕竟,豪门呐……”宋婷汐拖了个长长的音调,“没有这两个字,我过不上这般奢靡的生活。”
  “但有了这两个字,很多时候又觉得累。”
  “不过,我突然有点理解,爸为什么要穷养你了。”
  宋庭言偏头。
  宋婷汐却是笑而不语。
  出生金池,却又从小远离名利场。
  明明可以要什么有什么,偏偏什么都要靠自己去挣。
  所以宋庭言身上没有纨绔子弟的臭毛病,反而更为沉稳、矜贵。
  也更懂得珍惜。
  宋婷汐:“进去么?”
  宋庭言站直,向她递手。
  宋婷汐礼貌搭上,“什么时候带纪与回来?”
  两人拾级而上。
  宋庭言问:“妈消气没?”
  宋婷汐香肩耸动:“本也不是气你。”
  宋庭言莞尔。
  “抽空带他回来吧。”进门前,宋婷汐停了一下。
  门前的灯光是暖色的,落在人身上带出温柔的质感。
  宋婷汐站在上一级的台阶,掏出手机给宋庭言发去一张照片,“当时觉得拍的很好,所以买了下来。”
  宋庭言点开,是那次在机场,纪与来接他。
  他们彼此相拥。
  或许是巧合,或许不是。
  按下快门的那一瞬,纪与仰头的角度,像是在“看”他。
  眼里有一星光。
  -
  九月二十三日,发售会现场,众人忙忙碌碌,脚不沾地。
  秦菲更是走路生风。
  “再去跟商场确认一下安保情况!”
  “预约的二维码牌子在哪里?”
  “一点的时候,去统计一下人数!”
  “线上直播的机位准备好了没有?”
  纪与眼睛不方便,帮不上什么忙,被大家当成吉祥物,圈了一块地,让他待着。
  “纪老师,过会儿主持人会来跟你们对流程。”
  “宋总还没来吗?”
  “确认一下宋总什么时候到!”
  秦菲扯着嗓子喊完,又对着纪与继续道,“等宋总来了,你们一起去换衣服做妆造。”
  说完,秦菲风风火火地走了。
  纪与眨着盲眼,他像是接收了许多信息,又像是卡顿的旧电脑,有些处理不过来。
  得反复想一下,才能反应过来,哪些是冲他说,哪些不是。
  没过几分钟,又有人来,往他手里塞了咖啡。
  “纪老师,您的。”
  他甚至没听出来是谁,那人就已经跑走了。
  纪与捏着咖啡,兀自笑出声。
  “在笑什么?”熟悉的声音自耳边响起。
  纪与心脏蓦地一紧。
  宋庭言昨晚留在了半山,没回来。
  所以那通电话后,他们再无交流过。
  熬了一夜,有很多想说的话,打在手机里,写写删删。
  想着还是当面说比较有诚意。
  如今机会来了,又打起了退堂鼓。
  浑身不自在地挺了挺背,傻子一样吐出一句:“要咖啡吗?”
  宋庭言顺手接过,换了一杯给他,“加了糖的。”
  “宋庭言,我……”
  纪与刚开口,那头却来人催流程。
  “宋总、纪老师,先跟我去换衣服,然后彩排。时间紧,任务重,我们得抓紧了!”
  纪与噎了一下,泄气点头,“好。”
  之后的时间,纪与一直都没能找到机会跟宋庭言单独说话。
  等再回过神,原本空旷的空间已分外嘈杂。
  纪与咽着喉咙,茫然地侧耳去听,人声鼎沸。
  “来了……很多人?”
  “嗯。”宋庭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已经紧张到不行,安抚地摸了摸他的脸,“等下自己上去,还是我牵着?”
  “宋庭言。”纪与深吸一口气,抬眼。
  然而下一秒,“欢迎各位来到lumiere新品香水的发售会!”主持人高亢的声音响彻。
  “想说什么?”宋庭言倾身而来。
  纪与闻得到他身上的香气,沉香、檀香、玫瑰……
  正是今天的主题——“雾”。
  于是那日的景象又回到眼前。
  袅袅烟雾盘旋上升。
  太阳雨落,他倚在寺庙门口的石墙,身上还在犯痛,心情依旧糟糕。
  只是这一次,有人撑着伞,朝他这里来。
  那人身材高挑,脸旁英俊,一双眼睛忧郁又深邃。
  纪与抬手在眼前扇了扇,扇去迷蒙雾气的同时,闻见了那人身上淡淡的檀木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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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越临近完结,越难写啊[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