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那晚,薛选对父亲说:“其实,人生不是做非此即彼的判断,人性不是只有两端,是可以摇摆,就算做出选择也可以涂改的,是吗?”
  薛选在二十五岁的末尾,才尝试用孩子的语气和父亲说话,才尝试疑惑孩子是否可以反悔,可以向父母撒娇耍赖。
  他说:“宁谧安经常这样,前一秒做了决定,下一秒又反悔,有时候说着话,好好的,忽然就臭着脸发脾气,阴晴不定,反复无常。”
  他有点坏,还不讲道理,但是,所有人都会宠着他,由着他反悔耍赖。
  “其实,如果小的时候,我反悔说,不想你们很久都不回家,想经常见你们,也是可以的对吧?”薛选问父亲。
  当然是可以的,薛选当然有权利要求经常见到爸爸妈妈,薛选也有权利喜欢青花菜讨厌白花菜,薛选更可以在妈妈不经征求意见就将他送去邻居家的时候流眼泪撒泼耍赖地拒绝。
  但是所有人都认定薛选从小就是稳重可靠的薛选,薛选本人也这样自我设定,社交障碍并没有成为家长们怜爱他的原因,反而更加理所当然觉得患有社交障碍的薛选更加不需要感情方面的照料,连薛选也这么以为了很久。
  但是,他羡慕肆无忌惮撒娇的宁谧安,羡慕所有人都花很多时间围着撒娇精有理无理的要求打转,撒娇耍赖求关注、消耗亲人们的精力和时间其实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只能说明宁谧安被爱着。
  薛广仕听着这些话沉默了很久,有点抱歉,可是薛选看上去并不需要抱歉,也没有怨怪父母的意思,他垂着眼,有点自我厌弃:“最开始这么想过,也有点失落,后来,宁谧安太可爱了,我又觉得,还好,妈妈送我来宁谧安家里。”
  按照天才少年的路线,薛选应该小初高一路跳级,参加很多竞赛,拿很多奖杯,然后成为和他妈妈那样伟大的科学家。
  可是,因为宁谧安总想追着薛选跑,薛选又不想看到宁谧安无忧无虑的脸上出现太多苦闷,所以也慢下脚步,陪他一起长大。
  高中的时候,父母关心过他的职业规划,母亲问他考不考虑核物理所,父亲问他有没有其他方向的梦想,他们对薛选有很高的期许,但是薛选一想到那样的人生,就觉得空虚无聊。
  他只需要普通的工作,普通的生活,不用有很大的成就,也不会浪费他人生过多的时间,他只想把时间花在一个人身上。
  那是薛广仕和杨晓艾首次对儿子的选择生出不满,薛选对自己的规划难免和他们的期许偏差太大,好在他们不干涉薛选也成了习惯,就算生气不赞同也没有阻挠,还是任由薛选做他想做的事情。
  薛广仕问他:“所以,报医科大读口腔卫生完全是因为宁宁?”
  “是啊。”薛选说起那时候的事情,脸上终于出现一点笑容:“他最害怕看牙医,又总是牙疼,我想,如果我当牙医的话,他会不会稍微喜欢牙医一点。”
  “没想到,更讨厌了。”薛选轻声叹息。
  宁谧安言传身教教会薛选很多重要的道理,但是薛选很笨,就算学会,也不像宁谧安运用自如。
  但是其中一条,薛选完成得最好。
  杨晓艾在采访现场说:“他知道怎么成为自己。”
  人类最难知道怎么做自己,荣耀和称赞是附加产物,有的人只在乎事情本身,有的人更需要附加产物证明自我价值。
  薛选想要的更简单,他想和第一个跟自己成为朋友的宁谧安永远做朋友,他想和让自己感觉到家庭温暖的宁谧安成立一个新的家庭。
  夏天带冰淇淋可颂,冬天打包两杯热可可,回到家里看到宁谧安睡眼惺忪地站在客厅喝水,于是板着脸教育他又熬夜画画,看他要生气,再放缓语气,说自己带了好吃的回家。宁谧安偶尔脑子一热想要研究烘焙,又搞不清楚厨房那些瓶瓶罐罐,于是拉着自己一起,自己也很欣然地跟过去,和他一起换算食谱没有统一的克和盎司。
  他只是想一直都过这样简简单单的琐碎日子而已。
  听了一脑门怨妇发言的薛广仕无言以对,半晌问:“家庭煮夫吗?”
  很显然,父亲一点都不能理解照顾宁谧安给自己带来的快乐,薛选忧愁至极:“宁谧安说,人的梦想也可以很没有出息。”
  薛广仕长久沉默,不忍心打碎此时此刻哀怨的氛围,只好安慰薛选说:“也挺伟大的。”
  【作者有话说】
  薛父:“好伟大的理想,为你骄傲,给你点赞!”(那种眼神,那种语气
  第54章 木头人危!
  薛选:“什么?”
  薛广仕叹气,拍拍他肩膀,鼓励道:“这些话说给宁宁不行吗?”
  薛选沉默良久,灰心至极:“算了,他又不喜欢我。”
  “其实……”薛广仕非常怀疑:“你真的确定,宁宁不喜欢你吗?”
  薛选困惑:“他怎么会喜欢我?”
  他想不到自己身上哪里有闪光点,值得宁谧安喜欢。
  薛选说:“就像以前那样,我已经很高兴了。”
  宁谧安善良又可爱,不会因为薛选不善言辞就跟其他小朋友一样叫自己‘怪胎’‘外星人’,还会努力帮薛选伸张正义,即便大人甚至薛选本人都不把那些小孩子的中伤放在眼里,宁谧安却会严肃地要求这个世界对薛选道歉。
  宁谧安有他自己的一套原则,就算不喜欢薛选,也会因为长辈们的要求和基本的礼貌对他示好,他对朋友很大方,但是不会没有底线地对人掏心掏肺,他的喜欢有条件,对方也一定要很善良、很喜欢他才行。
  宁谧安是那么好那么可爱的一块小饼干,喜欢这样的宁谧安根本不需要更多的理由。
  然而,争取宁谧安的喜欢就需要很大的勇气了,自认为身无长处的薛选对此根本没什么底气——宁谧安大可以选择更好的人,他那么善于社交,那么善于博得他人青眼,自然有大把的选择。
  薛广仕咂着嘴摇头,觉得儿子对他自己过于没有信心,转念一想,又觉得谦虚勉强也能算是美德,虽然薛选谦虚得有点过分,但是作为父母,看待自己的孩子多少带点滤镜,于是也没讲什么很难听的话,只将薛选这些自怨自艾都记住,同时思索该怎么帮他向宁谧安挑明。
  虽然已经有了八九不离十的猜测,但是薛广仕不说没有根据的话,他找宁幼言验证了宁谧安告白失败然后一蹶不振的时间,正是十八岁生日前后,也就是说,薛选这个糊涂蛋,根本没有意识到令宁谧安失魂落魄的正是他本人。
  薛广仕在验证过后,第一时间告诉薛选,薛选听到这个消息的反应却有点太平淡。
  那是刚从医院探望过宁剑川那晚,他们父子走在回家的路上。
  沉默很久之后,薛选十分怀疑地和父亲确认:“您不是在骗我吧?”
  “怎么可能呢?”薛广仕说。
  和宁谧安坐在一张饭桌上,薛广仕也这么说:“怎么可能呢?我希望你们都好还来不及,怎么会开这种玩笑?”
  薛广仕十分感慨地嘲笑此刻正在山区勤勤恳恳工作的薛选:“我还没见他对什么事情这么没有把握过,可能喜欢一个人自然而然就会把自我摆在低一些的位置吧,何况你们从小玩到大,如果感情没有结果,恐怕还要影响一起长大的情分,所以他格外小心翼翼一些。”
  宁谧安眼眶早就红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委屈,但就是委屈。
  何止薛选对待感情会没有把握?在喜欢薛选这件事上,他也唯唯诺诺,再三退却——喜欢一个人居然是这么折磨人本性的事情。
  解释清楚那个误会,还顺便讲了薛选高中时候的事情,薛广仕以为,一切的矛盾应该都解决了。
  他有点抱歉,又很欣慰地对宁谧安说:“你们两个能有结果实在是太好了,从他小的时候开始,我和他妈妈就以为他会走他妈妈的老路,一路跳级保送,被特招进研究所——也不是说那样不好,愿意奉献当然是很好的,但是他本身就……总之,他想和你一起转学的时候我就蛮开心,后来,虽然他没顺着我和他妈妈的期望进研究所,但是知道他是因为你,就觉得这样也好,比起功名利禄这些身外之物,我和他妈妈首要的期许还是希望他开心——希望你们都开心。”
  薛广仕喝了点酒,讲完了薛选的事,又忍不住开始回忆他年轻时候和妻子的故事,他讲自己年轻的时候怎么仰慕妻子,怎么追求打动妻子,忍不住自得:“我知道她对感情兴趣不大,但她那么厉害的姑娘,晚一步就要被别人捷足先登。”
  宁谧安在这天才知道,薛选只是没被泡在蜜罐子里,但他也是薛叔叔和杨阿姨心尖的宝贝,他们一家也不是自己以为的那样相敬如冰,相反,爱情存在,亲情存在,只是世界上芸芸众生各有心愿,他们爱薛选的同时也爱事业,以及,并不是所有的爱都能一眼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