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车子开走,夜色安静。
  顾川北站在旁边,看着瞿成山关上别墅大门,眼神却没往自己身上过多停留。
  顾川北亦步亦趋地跟着人回到客厅,心里忽然翻涌起一阵难受。
  因为比起依旧不同意他跟着去非洲,此刻更严重的问题,是他觉得瞿成山,好像真的生气了。
  他知道对方是性格沉稳、情绪不外露的人,很多时候带着几分生人勿近,对他即便照顾有加、却也保持着很好的分寸和界限。
  但这次不一样。瞿成山似乎更冷了。
  包括晚些时候,对方按惯让医生给他检查伤势,回房前帮他热牛奶,拿毛巾,看着他吞下药片,但周身散发出的那股子疏离,是前两天从来没有过的。动作举止也像公事公办。
  顾川北当场慌了。
  住别人家里、受人照顾、给人添麻烦,最后还惹人生气。
  这算什么事儿?
  晚上十点,别墅静悄悄,顾川北在床上翻来覆去,下床出门在走廊踱步数十趟,而后下定决心停在瞿成山房间门口,抬手小心翼翼地敲了敲。
  他要去求和……无论如何,都不能让瞿成山生他的气,顾川北闭了闭眼睛,这感觉实在太糟糕了。
  ——“笃笃”两声。
  “进。”少时,瞿成山声音从门里传出来。顾川北心脏跟着一抖,攥了攥拳头,迈步。
  进门时他先闻到空气中漫着股很迷人的温柔味道,似乎是草木沉沉地混合在一起。家具物品布置得简约又不失奢侈,暖色吊灯在地面投出一片光,瞿成山对面立了一块专门拉电影的大屏,他坐在椅子上,眉眼坚毅深邃,正垂首翻阅剧本。
  顾川北心觉打扰,瞬间有点后悔兀自敲门,甚至想掉头退出去。
  “啪”一声,夜晚寂静的空气中,瞿成山合上了手里的文件夹,随意地将腿搭在地毯上,轻一偏头看向顾川北。
  “我…”顾川北被这目光锁在原地,他咽了咽口水,招数和之前一模一样,开口先是一句,“瞿哥。”
  然后接着说准备好的理由,“我后背有点疼。”
  “嗯。”瞿成山面色平淡,去摸手机,“我打电话找医生,让他回来给你做个复查。”
  “不用。”顾川北连忙摆手,他搓搓指头,“可以和您聊个天,转移转移注意力吗?”
  真是豁出去了。
  照往常顾川北打死都不可能提出这种要求,他从小就不会撒娇示弱,没想到紧要关头逼自己一把,竟然还可以无师自通。
  瞿成山当然也知道,这已经是这个脸皮薄的小孩的极限了。他偏头笑了笑,眼里闪过一丝柔软,语气却依旧不咸不淡。他朝顾川北勾了勾手,“过来坐着。”
  “哦。”顾川北乖乖照办,但走到床边后他没坐下。对方房间就一张沙发椅,此刻瞿成山正坐着呢。
  见状,瞿成山站起身。
  “不用,您坐就好。”以为对方要给他让座,顾川北受宠若惊,客气地推拒。
  结果瞿成山一言不发,伸出手把他换了个方向,稍一用力将人摁在床上。顾川北一屁股坐下去。
  床是个私密的场合,它和睡在上面的人亲密接触,沾着人的体味、温度,以及体液。
  因此只是一瞬间,顾川北便无措地红了耳朵。尤其他还想到峥峥说的那句,我哥哥很爱裸睡呢!
  他红脸胡思乱想着,甚至都没发觉,瞿成山已经绕至他背后,隔着衬衫,在他背部摸了摸。
  “脸朝下,趴好。”瞿成山拍了拍他的后脖颈,准备检查他的伤势。
  五官全部埋进被子,顾川北闻着那股让他眷恋的味道,同时想到对方的视线在自己后背逡巡,他脸颊烫得更甚。
  冰冰凉凉地药膏在皮肤上抹开,瞿成山的手掌覆盖在上面,力道适中地搓了搓。
  顾川北受了刺激一般,鼻腔里哼出声音。
  “很疼?”
  “其实不疼了。”顾川北咬紧牙关,每个字都从牙缝里往外挤着说,“随便涂一下就行。”
  “瞿哥。”过了会儿,他叫停,小声喘了口气,眼睛一闭,“我其实就是想和你聊聊天,我想说对不起,我不该那么偏激。”
  背后的大手顿了下,然后没理会他所言,继续用力,在他红肿的淤血上揉搓。
  在对方眼里,这就是单纯的按摩,但落到顾川北头上,却近乎是一种无声的惩罚,因为他,完、全、受、不、住。
  瞿成山的手法在无意之间乱他心弦,顾川北僵硬着几乎动弹不得,嘴唇咬得发白发疼,直到快撑不住要彻底崩溃的前一秒,瞿成山倏然停下。
  时间默了几秒,顾川北努力缓和,而后翻过身,坐起来看着人,他眸色里带着歉意,重复那三个字,“对不起…”
  从本质来说,如果只是舍命争取某个普通机会,手段再偏激,他也不觉得自己有错。但面对瞿成山不同,跟对方道歉没有任何问题,顾川北道得心甘情愿。
  因为他这种人试图接近瞿成山本身就是错的,而怀着见不得人的喜欢去接近,那更是错上加错的。
  “小北,我资助你不是让你报恩。”许久,瞿成山有点无奈,“如果人人都要以这种方式报恩,慈善事业没有开展下去的必要。”
  “自己的身体自己学着爱惜。”瞿成山说,“不让你去非洲只是担心你的安全。不是看不起你的实力,你实力很强,我们有目共睹。”
  顾川北点点头。
  “以后还这样吗?”
  “不了。”顾川北干脆答应。
  “好。”瞿成山笑笑,这一笑让顾川北弥漫心头的焦躁散了个大半,他听见对方说,“去睡觉吧。”
  门再次被合上,顾川北穿过走廊,嘴角复杂地翘了翘。今晚看似开诚布公,但事实上有些事永远没法说透。比如去非洲不是报恩,是他实在不放心而已。只是今晚这么一聊,他不可能再顶风作案忤逆瞿成山的意思,机会似乎被堵死了。
  第二天,顾川北以有事为由暂时告别瞿成山,回了星护。
  身上的伤没好,雷国盛让他先别接工作,省得吓着雇主。
  但训练不能停,对去非洲这件事,顾川北仍旧不是很死心。他一整天都待在训练室里,顾忌伤口,他练一会儿便停一会儿,停下来的时间顾川北全在搜索非洲相关。
  大概是关心则乱,他越搜越难受。
  疟疾、战乱、脏乱差……看得他头疼。
  顾川北抹了把汗,有点崩溃,他靠着墙,手机播放着非洲的片子。大概是实在想不到什么好办法,慢慢地,他靠在垫子上,歪头睡了过去。
  同一时间,瞿成山也来了星护,和雷国盛一同在办公室。
  办公室有张监控大屏,实时记录着每个房间的情况。
  “你说顾川北是想跟你去非洲才去和梅疤打比赛?”雷国盛挑眉,“有点疯啊这小孩。”
  “嗯。”瞿成山捏了捏眉心,“他平常和你们相处怎么样?”
  “还行。”雷国盛说,“话少点但正常,顶多就一高冷酷哥。”
  “他家庭情况呢?你对他了解多少?”瞿成山问。
  之前顾川北说不要问他的过去,但经过昨天,瞿成山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很想知道这孩子都经历了什么,这些年偏执一点没改,甚至更严重了。
  “家庭情况?”雷国盛想了想,“孤儿吧。”
  “孤儿?”
  “哦,我们员工都得填个人信息表格,让他写父母信息的时候,这小子和我说他户口本只有一页了,原话啊,一点没加工。”
  “……”
  其实瞿成山猜到顾川北的爷爷去世了,老人家当时的状态已经江河日下,顾川北能来北京,也必定说明家里没了牵挂了。但是爸妈又怎么回事儿?
  “个人信息表能给我看看吗?”
  “行啊。”雷国盛在办公室里翻箱倒柜,老半天抽出顾川北填的那张。
  简单的一览,没有太多有用的信息,不过工作经历那儿写得倒是挺多的,可惜都是和保镖无关的经历,某团外卖骑手,电子厂流水线,快递站分拣,稍微沾边的结论就是体力没问题,适应保镖的工作强度。
  “招他是因为他能打,当时入职切磋赛确实是打倒一片,就直接录了。”雷国盛说着,心下了然顾川北还没跟瞿成山坦白自己的曾经,否则对方也不会来自己这里问了。顾川北不说,他也没有替人坦白的权力,重要的事儿,还得留给顾川北自己。
  瞿成山把那张表格放在一边,像位专程来学校了解孩子近况的家长,又问,“打拳之前,他都在干什么?梅疤这种比赛不是直接就能打的。”
  “这个我倒是能给你找出来,来吧调工作记录和监控。”
  工作记录上面时间排满,监控画面清晰。
  近半个月,顾川北身上的伤一天比一天严重,他带着这些伤口不知疲倦地打拳、奔波,目标大概只有一个,跟着自己去非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