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顾川北本来也不在剧组长干,他舌尖无语地顶腮,稍一垂眼,手机显示,有人给他发消息。
  是秋秋呀:在?逛完了吗?现在到酒店二楼电梯口等着,老板一会儿过去。
  屈指敲了个好,顾川北不再和这人纠缠,加快脚步。
  他一路跑过来,额头再次沁出汗珠,衣袖翻着卷起个边。
  也是巧,赶到电梯口时瞿成山也刚好出现。
  “瞿先生。”顾川北平复着气息,叫人。
  瞿成山换了身休闲衬衫,袖口整齐地挽起,他轻一颔首,摁亮上行键,门开,以眼神示意顾川北进入。
  轿厢封闭,电梯嗡嗡运行的声音异常清晰。
  “下午在干什么?”瞿成山盯着他汗湿的t恤领口,不动声色地问。
  “在给剧组帮忙,有需要我就去了。”顾川北说着,垂眸扫了一眼自己的球鞋,才发现上头不知在何时蹭了几片白色灰尘。
  有些不体面,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谁需要?”
  “副导。”顾川北说。
  “下次再找你,记得拒绝。”瞿成山一句话讲得随意又不带情绪,顾川北还没来得及回复,电梯已抵达顶层,对方说,“一块吃个饭吧。”
  穿过长长走廊,在包厢门口停下,门推开时,顾川北肚子咕咕直叫。他跟在瞿成山身后往里看,一瞬讶然。
  原以为是只有两个人的普通吃饭,没成想是个聚餐。
  包间很大,圆桌围着一圈独立铜锅,人基本都到齐了,但没人开动。见瞿成山进来,导演先嗨了声,“怎么才来,你不来我们这些人可不敢吃。”
  “抱歉,等了个人。”瞿成山走到桌旁,伸手拉开旁边两张空椅子。
  一句等人让顾川北一时怔住,众目睽睽,他有点受宠若惊。
  “这位是?”导演看着顾川北,问。
  “我的保镖。”
  “保镖?”导演眯起眼睛,表情流露出一丝不相信。
  “小北,过来坐。”瞿成山没接导演的话,转身说。
  顾川北心底忐忑,走过去时朝众人点了个头当做问好。
  他知道导演为什么不信,别说保镖从不和雇主一同吃饭,更是因为不出意外,这一圈坐的都是剧组乃至整个娱乐圈有头有脸的人物,德高望重的导演、一线演员、知名编剧…
  他一个普通保镖哪有上桌的道理。
  “新聘用的。”迎着众人疑惑的目光,瞿成山解释,眼神往副导那边状似无意地一瞟,“小孩儿忙了一下午,累坏了,跟着我吃顿饭,大家随意。”
  “哦……”导演意味深长应了声,不再多问,他让服务员上涮肉,招呼大家开吃,杯筷相碰、气氛热络起来。
  大家心照不宣的一点,就是顾川北绝对不是普通保镖,大概率同瞿成山沾亲带故。
  顾川北面前的铜锅被瞿成山夹进半盘肉,他抬眼悄悄地、好奇地扫了一周。郑星年做为重要演员之一,当然也在场,就坐在他对面,触及到顾川北目光时,对方友好地笑了笑。顾川北心里发毛,但一时琢磨不透郑星年的心思,面上只好礼貌地回以同样的微笑。
  整个餐桌,只有副导演吓得脸色惨白。
  先不提瞿成山深不可测的家世背景,单是他摸爬滚打坐到现在的位置,早就不是一般的演员了,许多叫得出名字的娱乐公司电影都有他的参股,《热土之息》瞿成山也投资了近一半,与资方完全平起平坐。让他一个副导演混不下去,简直就是一句话的事儿。他下午跟顾川北放的狠话怕是要反噬到自己身上。副导慌张地抹了把汗,惹了个大人物,这顿饭是吃不下了。
  瞿成山伸手盛了碗麻酱,又往里滴了辣椒油拌着香菜碎,浓郁地推到顾川北面前。
  “这么合口味?”见他埋头狂吃,瞿成山低声问。
  “嗯嗯。”顾川北嚼着肉,含糊不清地回。
  说出来匪夷所思,活了二十一年,这是他头一回吃火锅,他不知道自己有多少第一次都是跟着瞿成山经历。
  木樵村没有火锅店,监狱里也没有,来北京之后他一顿饭没超过过二十块。
  本来只是因插不进去话、掩饰尴尬才一直吃肉,没想到这东西竟然这么好吃,裹着麻酱和小葱花一口接一口停不下来,肉质鲜嫩得他想把自己的舌头一块吞下去。
  顾川北几乎是忘情地吃了一阵,直到有些吃不下才停了筷子。见大家都在聊天,他出门去了趟厕所。
  结束后伴着香薰味在镜子面前洗手,门嘎吱一声,从外头进来了一个人。
  顾川北额角轻一跳动,是郑星年。
  “hello啊。”郑星年咧嘴笑起来,他语气熟稔地寒暄,“我来洗把手,今天这涮肉吃得可真顶啊。”
  “嗯。”顾川北点头,表情没有任何破绽。
  “欸,对了,你是哪的人?”郑星年打开水龙头,状似随口问。
  顾川北眼前一阵发黑,木樵明明是他的家乡,但此刻这两个字烫嘴,那里有他的野生童年,也沾着他青春期的污点。
  “河北。”他掐了下手心,冷静地撒谎。
  “我知道,这么近那么美周末到河北嘛。”郑星年开玩笑,水流哗哗中,他又笑眯眯地说,“这里没人我再好奇问一句哈,瞿哥,他是你什么人啊?”
  “……”顾川北有些无语,脸不红心不跳地回,“瞿哥,是我哥。”
  郑星年有点调侃地吹了声口哨。顾川北心里的危机渐渐解除,他初步猜测自己可能是赌对了。郑星年不记得他,准确地说应该是记得不全。
  六年前事发时的郑星年,全程极其慌乱,沉浸在男朋友死亡的悲痛当中无法自拔,甚至都不敢抬头看他这个凶手一眼。顾川北对这人的初印象是懦弱、胆小,毕竟郑星年的男朋友并不是什么好东西,他甚至撞见郑星年被男友残忍施暴的画面。而他本人却没有丝毫的反抗。
  如今成了大明星彻底脱胎换骨,人又有避痛机制,从前那段不堪能记得多少呢。
  “亲哥吗?”郑星年啧道,“他还有这么大的弟弟呢?”
  “就普通的哥。”对方刨根问底,顾川北一时懒得和他废话。
  “哇,说曹操曹操到,你哥来咯。”拧上水龙头时,郑星年突然说。
  顾川北抬眼看向镜子,瞿成山出现在他身后,男人身影高大,深邃的五官在光影切割下更显立体。
  “什么哥。”瞿成山问。
  “没……”
  “他说你是他哥哥。”郑星年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抢答,“那你们哥弟聊,我先走一步。”
  “就,郑星年问我们俩的关系,我随便说说。”顾川北被抓包,他摸摸鼻子解释,羞得不行。
  “那以后改了吧。”瞿成山顿了炖,开口时嗓音含笑,说道。
  改?
  顾川北没明白,片刻后眼眸里的光刹那消失,他咬紧嘴唇内侧,原来对方一直不喜欢自己叫他哥,是吗?
  “又在瞎想?”瞿成山看透顾川北的心思,一时哑然失笑,“我是让你把瞿先生这三个字改了。”
  -
  他们再回到餐桌时,已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圆桌旁的大家三两个人凑在一起随意瞎聊,场面乱糟糟的。
  对面的副导拎着酒瓶和杯子,他心惊肉跳一整个席间,终于找到时机,颤颤巍巍站起来,走到顾川北旁边。
  “来,小兄弟,小兄弟啊!”他脸上挤出生硬的笑容,把白酒斟满,“下午的时候是我没注意,得罪了,我敬你三杯50度,或者你说个数,让我喝几杯我绝对二话不说就干了,就是这事儿咱们一笔勾销,您看行吗!”
  明明是给顾川北道歉,但他眼神却时不时就瞟向瞿成山。
  瞿成山坦然地移开眼睛,靠在椅背上,事不关己地跟导演聊天。
  此举的确是故意的。剧组不比社会简单,人员素质参差不齐,他拍戏的时候从楼上看着两人起争执,小孩儿刚进来竟然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被人欺负,瞿成山心里不舒服。
  顾川北本来有点懵,但察觉到副导态度和忌惮所在的一刻,突然明白了瞿成山让他来吃这顿饭的另一层用意。
  他咽下一股酸甜的涩意,冷酷地朝副导演点头,因为并未吃多大亏,顾川北最终还是宽容,“不用三杯,一杯就行。”
  副导如临大赦,干脆地将辣酒一饮而尽,随后鞠了一躬,再表歉意。
  “瞿哥…”副导走后,等瞿成山和导演停止交谈的间隙,顾川北小声地喊了声瞿成山,“谢谢你。”
  “没事。”瞿成山一摇头,表示仅是举手之劳,不必放在心上。
  举手之劳,却让他心口发烫。其实瞿成山总是这样,从顾川北14岁认识对方的那一天起,瞿成山便给他过很多温柔。
  这于对方不过平常,于他却如是最最珍贵的珍宝。这七年,如果没有曾经对方在木樵给的温柔,顾川北都不知道今天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又会是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