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贺归山一抽躲开了,去柜子里翻出新纱布和止血药,坐到边上单手操作,陆杳放下陛下默默挪过去在他边上杵着,贺归山笑着把纱布递过去:“会吗?”
  陆杳点头,熟练地默默拆了纱布重新上药包扎,药粉簌簌落在伤口上,一股浓浓的清凉味散开,与贺归山身上的马革味混合在一起。
  贺归山挑眉:“这么熟练,经常包?”
  熟练当然是因为从小有经验,他不光会包伤口,还知道打哪儿最狰狞但不疼。陆杳抿嘴没吭声,层层叠叠包了个自认很好看的蝴蝶结。
  贺归山阻止道:“再包我这手就没法见人了。”
  他伸出完好的另一只手在陆杳脑袋上薅了几下。
  红衣女子走过来说了什么,贺归山没搭理,她抬高嗓音重复了一次,贺归山才终于回了句:“不需要。”
  女人语速飞快,越说越激动,但贺归山始终沉默着。
  氛围剑拔弩张,陆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回避,贺归山那边已经洗了手招呼他:“今天不是来还奶茶钱的吧?”
  陆杳摇头,贺归山抓起个袋子揽住他肩往外走:“那走,帮我干活。”
  马蹄在石板上叩出清脆声响,贺归山骑着诺尔过来,边上跟着那头藏獒,这次看到陆杳他没叫,憨憨甩了甩尾,贺归山叫他“巴塔”,在羌兰语里是勇士的意思。
  巴塔又高又壮,站起来得有大半个贺归山的体魄,能轻松扑倒一个陆杳,因此陆杳看到他还是有点怵,默默挪远了。
  两人上马,贺归山把陆杳摁在跟前,纱布蹭过陆杳手背,巴塔跟在边上跑,海东青从在头上呼啸而过。
  经过路口,陆杳看到有辆警车停着,刚才屋里的老头在车边上和帽子叔叔说话,看他们出来,帽子叔叔们就一起上了车。
  还有落下的抽完最后一口烟,对贺归山笑着打招呼,那人四方脸,比贺归山长得更有羌兰人特点,同样说一口很标准的普通话。
  “反正这几天你多费心,让游客也要注意,有任何情况及时向我们汇报。”
  贺归山也聊了几句,但没下马,两人很熟的样子。
  陆杳在他们走了以后问:“出事儿了么?”
  贺归山拽紧缰绳:“昨天夜里有贼,偷了30多头牛,警察连夜也就抓回来3个人,剩下那些估摸着还会来,刚那个方脸的叫噶桑,管这儿的片警,以后我不在有事可以找他,但我希望你没这个需要。”
  两人一路疾驰忘山脚下跑去,陆杳上次学了骑马,贺归山中途就让他试试自己控缰,手握生杀大权陆杳的掌心全是冷汗。
  山脚下有间神秘的小店,突兀地开在角落里,像他们城市里的杂货铺,看起来和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门没锁,推门进去也没人在,贺归山叫了好几声,有个老太太颤颤巍巍从里间走出来,巴塔对她也甚是热情。
  陆杳看到货架上有熟悉的口香糖和旺仔牛奶暗自惊叹,这里甚至还有东北大板和巧乐兹!
  贺归山把一大袋生活用品和一罐蜂蜜递给老太太,老人颤颤巍巍摸索半天,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笑来,她双手合十朝一个方向喃喃道谢,从柜台下的玻璃柜里翻出个铁盒子,坚决把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塞进贺归山手里。
  贺归山无奈地把钱折好塞回裤兜:“我给古丽夏带东西,她每次都要给钱,说了不要下次还要塞,十多年了一直这样。”
  陆杳买了半袋零食,贺归山把老太太的几张纸币又还了回去,临走的时候她硬塞给他们两根东北大板。
  出门陆杳忍不住问贺归山:“她眼睛……?”
  “瞎了,很多年了,她自己也习惯了。”
  “那她家人呢?”
  贺归山摇头:“她老伴前两年就过世了,女儿女婿在城里务工,留两个孙字辈的跟她住在后面小隔间里,早些年很多人都来劝她搬,帮她找好新房子和养老院,她就是不肯,据说是要留在这供奉山神赎罪,具体赎什么罪我也不清楚。”
  山神降罚,羌兰的山神,穹吐尔。
  穹吐尔是在羌兰语里,是“神谕者”至高无上者“的意思。羌兰人信仰山神,他们认为山脉是连接天地的神使,山神会通过风声、溪流和岩石的回响听见所有生灵的愿望,他们相信天地因果,相信报应循环,所以大多羌兰人谨言慎行,恪守规训,言出必行有借必还,包括但不限于取山中之物比如砍伐狩猎的时候,需以等重之物归之。
  这都是陆杳从疗养院那台破电视里看到的。
  “穹吐尔的神罚,不祈私仇、不祈伪善……”
  “不祈贪念。”贺归山把陆杳带回马背上,“这条路笔直往前开通县城,到夏哈两三小时,现在人还不多,旺季的时候能堵车。”
  陆杳问:“走着去要多久?”
  “……我可以把马借给你,100块1小时友情价。”
  陆杳很认真地回:“我会考虑的。”
  两人沿山路走了半天没再说话,过一会儿贺归山发声:“你来这多久了?”
  “半个多月。”
  “喜欢这儿吗?”
  老实说喜不喜欢陆杳答不上来,他来这也不是度假的,只能模模糊糊回答:“风景很好。”
  “那当然。”贺归山愉快的声音贴着陆杳的后背发出,他夹紧马腹,“坐稳了!”
  风掠过身边发出呜咽。
  一路跑到悬崖边上,贺归山才勒马,马蹄在断崖前扬起碎石,陆杳撞在他前胸,闻见雪松与汗混合的气味,身后是浩浩荡荡的鹿群,三三两两在溪边饮水。
  陆杳第一次看到这么多活生生的鹿,脸涨得微红,下马时候一动不敢动,小声问:“真的有鹿啊?”
  贺归山甩鞍下马往树上栓:“你以为我骗你?”
  贺归山这个人偶尔在不说话或者某些其他语境下会给人一种很凶的错觉,就像现在,但陆杳神奇地并不怕他。
  两人往深处走,贺归山唇间忽然流出一串低婉的哨音,响彻云霄,不远处幼鹿湿漉漉地站起,蹦跶着和母鹿一起朝他们昂首长鸣,另有几只带角的围过来。
  贺归山拉过一头最大的,拍拍它脖颈,贴着说了好一会儿话,那头鹿就挨着他们躺下来。
  贺归山拉着陆杳的手去摸:“这里都是野生鹿,不过也会有救助和保护,有几只是我是看着他们长大的,这只是鹿王,这片鹿都要听他的。”
  在羌兰,鹿是山神的子嗣。羌兰保留着很多原始自发的自然崇拜,认为穹吐尔山有山神,山神掌管这片土地上的财富与收成,凡人的一切都映照在山神那里,而羌鹿就是山神的化身,是人间的使者,所以这片土地上的人对鹿有种天然的崇拜和敬畏,不会随意猎杀驱赶。
  鹿王很友好地贴贴陆杳,又去拱贺归山的裤兜子,拉拉扯扯贺归山气得跳起来。
  他从马背后面拿来一个袋子:“吃吃吃整天就知道吃!他们爱吃玉米豆,上次你见过了。”
  他掏了一把出来去喂,结果除了那只鹿王,其他都很嫌弃地走开了,试了好几只都一样。
  贺归山摸摸鼻子,看陆杳幽幽瞪他,样子和鹿没什么区别。
  “没骗你,他们真的爱吃,可能是今天吃饱了……”
  陆杳也没说信没说不信,自己抓了一把,结果好几只就围过来,迅速分食了陆杳手里的玉米豆。
  陆杳家里不养宠物,从小到大连动物园都没去过,更别说这么近距离接触动物,这会儿被他们保镖似的圈在中间,坐姿僵硬,大气不敢喘一下。
  贺归山拽开两只躺陆杳边上:“你放松点,123喜欢你,他色中恶鬼,就喜欢帅的。”
  陆杳问:“123是他名字么?”
  贺归山摸摸鹿王鼻子:”对,我经常喂的我都有编号,123就是他们鹿王,他也就对你脾气好,对别的鹿,半点耐心都没有。”
  两人聊着干脆席地而坐,贺归山掏出苹果擦擦,三两下削完刚要递给陆杳,123的大脑袋就凑过来了,知道抢不过伸了舌头就往苹果上舔,陆杳就都喂给他了,半口一个。
  贺归山摇头,就又给陆杳削了一个,并抓着123的大脸往别上怼。
  “别得寸进尺啊我警告你,别以为你救我命我就纵容你,人家新来的你别欺负人家知道吗?”
  123不知道,123只想吃苹果。
  123有两对很大的鹿角,比周围鹿都大。
  公鹿打架的方式会通过顶撞对方决一胜负,角越大越有优势,陆杳乱七八糟面无表情地想着,鹿角又叫鹿茸,市场价格昂贵,不知道鹿茸会不会有自然脱落的时候,捡回去卖违不违法。
  贺归山看他眼神都变了,以为123晃脑袋的时候把陆杳顶得很痛,就抓着角给它扭过去。
  123喷着气又转过来,贺归山就揍它,和它吵架,好像它真能听懂一样,藏獒也跟着在边上低吼,它一吼123就老实了,规规矩矩趴回去。
  陆杳忽然想起上回在民宿门口的照片墙上看到的——高大沉默的青年抱着小鹿跪在雪地, 背景里是瞭望塔,照片里好像还有巡边的奖旗奖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