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比一场?”卓娅扬起下巴,目光灼灼地看着贺归山,这会儿她换成了汉语。
  贺归山没有回答,只一夹马腹,诺尔立刻加快了速度。陆杳感觉到风骤然变得凌厉,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贺归山沉稳的呼吸。卓娅的黑马紧随其后,马蹄声如雷鸣般在耳边炸响。
  “抓紧。”贺归山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陆杳能感觉到他手臂的肌肉绷紧了。诺尔的速度越来越快,风从脸上刮过,陆杳几乎看不清两侧飞逝的景色,只能眯起眼睛紧紧攀附住贺归山的手臂。海东青在前面领路,一路尖啸着破开长空,远远看去,像辽阔海洋里航向坚定的锚。
  陆杳觉得心跳越来越快,肾上腺素一路飙升,他甚至都感觉自己和马背融为了一体,与天地比肩。
  终点处的彩旗在视野中迅速放大,陆杳听见身后卓娅的马蹄声渐渐远去。诺尔冲过终点时,贺归山勒住缰绳,马匹缓缓停下。
  陆杳大口喘着气,却忍不住笑了。
  “不错,”贺归山松开缰绳,拍了拍诺尔的脖子,“很有天赋。”
  贺归山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但他看向陆杳的眼神依旧沉稳,嘴角微微上扬,像羌兰高原上的烈烈灼日。
  【作者有话说】
  后文里【】一律代表消息哈。
  第6章 完美的夜晚
  贺归山牵着诺尔往回走,陆杳坐在马背上,感受着马匹平稳的步伐。
  暮色渐沉,远处的山峦被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边,辽阔而悠远。这是南方从未有过的景色,陆杳到这里大半年也没来记得好好去欣赏这些,他因此看得着迷。贺归山从侧面看过去,只能见着他圆润的后脑勺,于是笑了笑放慢脚步。
  “美吧?”贺归山问。
  陆杳回了个“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缰绳,他眺望落日,思绪似乎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美是美,但说变就变,经常下雨。”贺归山说。
  好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很快远处山巅就有重重乌云翻滚而来,贺归山上马载着少年打道回府。
  “我的家乡……夏天也经常下雨,”陆杳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些许怀念,“一下就是好几天。空气里总是湿漉漉的,床单被子黏糊糊衣服也晾不干,墙壁上还会渗出水珠。”
  贺归山低头,目光落在陆杳微微低垂的侧脸上。少年的睫毛在暮色中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显得格外安静。
  “花花草草很多,”陆杳继续说道,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丝笑意,“院子里种满了茉莉和栀子,一到夏天就开得特别热闹。不过梅雨季又闷又热,虫也多尤其是蚊子,晚上睡觉总得点蚊香,不然根本睡不着。街坊邻居都认识,早上买菜的时候总能碰到熟人,聊上几句。晚上吃完饭,大家会聚在巷口乘凉,小孩子跑来跑去,大人就坐在竹椅上摇着蒲扇聊天。”
  陆杳说多了,语速不自觉快起来,他又回忆自己小时候用拖把放生螳螂,以及爬上瓦片顶吃西瓜然后滚下来的经历。
  山风吹响了远处的铜铃,铃音在两人之间回荡晕开了几分温柔。
  “不过,”陆杳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有时候也会觉得太吵了。尤其是下雨天,雨点打在瓦片上的声音,还有巷子里乱七八糟的说话声,总是让人睡不着,好处是有各种各样的时令瓜果蔬菜。”
  他大概是意识到自己破天荒地说了很多话,吸吸鼻子停下来。
  贺归山目光停留在他身上一瞬,投向远方:“听起来很美,不过羌兰也有时令的山货野货,就看老天爷赏不赏脸了。”
  陆杳被他逗得弯了嘴角,眼睛也眯起来,落入贺归山眼底就是一副千年难遇的雪后春景图。
  “羌兰夏天也多雨,一般都是暴雨,跟千军万马一样,你没见过,一会儿就知道了。”
  风裹着山雨欲来的湿气飘荡在笔尖,男人的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硬朗,眼神却透着一丝柔和。
  他凑到陆杳耳边,告诉他彩虹会出现的方向。
  山峦像是重新描绘的油彩画一样,陆杳听得入神,仿佛眼前已能看到,于是他也学着夸:“听起来很美。”
  贺归山自豪:“这里的雨就像这里的山一样,是这片土地的一部分,我们靠山吃饭靠天活着,这是刻在每个羌兰人血脉里的东西。”
  陆杳忽然觉得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铜铃的声音再次响起,伴随着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将两人的对话轻轻掩埋在暮色中。
  羌兰的暴雨果然毫无预兆。前一刻还在云浪翻滚,后一秒雷声就轰然炸响,仿佛在头顶劈开了一道裂缝,远处的山峦瞬间被雨幕吞没,连轮廓都模糊了,只剩下灰蒙蒙的一片。
  海东青在雨中发出清越的啼鸣,像道闪电劈开雨幕在云层里穿梭。
  贺归山把冲锋衣往两人脑袋上一盖,拽着陆杳就往回奔。雨点又密又急,砸在衣服上噼啪作响,听起来就像贺归山说的,有千军万马之势。
  冲锋衣下全是好闻的草药味,劈头盖脑地拢住陆杳,意外让人安心,即使他看不见路,也能放心地一往无前。
  两人淋了个落汤鸡回家。
  陆杳的白衬衫紧贴腰线,发梢不断滴落的水珠在木地板上汇成小溪。
  贺归山抖落冲锋衣上的水珠,把备用毛巾扔给陆杳:“去顶楼冲个热水。”
  青年抓着灰扑扑的毛巾没挪步,贺归山挑眉:“怎么?毛巾是新的。”
  陆杳看他表情心里一紧,赶紧辩解:“不是,我不是嫌弃……麻烦你了……”
  贺归山不在意,推他上阁楼:“你感冒我才是真麻烦。”
  这是陆杳第一次上二楼,他垫着脚跑进浴室,尽量不在干净的地板上留下水渍。
  浴室的灯温柔明亮,适宜的水温冲散了陆杳身上的湿气,流过他身体也驱散了寒冷,让他发出舒服的喟叹。
  陆杳擦着湿发出来时,贺归山已经拎着换洗衣物斜靠在门框上。他把一件干燥的亚麻衬衫递给陆杳,衣料带着太阳晒过的气息:“最小的了,将就穿吧,厨房没什么东西,我随便弄了碗面将就对付。”
  两人错身而过时,他身上蒸腾的松木气息让陆杳往墙边缩了半步。浴室门合上时发出吱呀声响,磨砂玻璃上逐渐洇开暖黄的光晕。
  衬衫透气柔软,穿在身上很舒适,陆杳光着脚蜷缩在沙发上,手边的桌上的,一碗手工面卧在浓白醇厚的汤底里,面上盖着大片厚实的酱羊肉,还有饱满金黄的煎蛋,碧绿的香菜和葱花撒在上面,被热气一熏,香气扑鼻,大概是怕他不够吃,贺归山还另外给他配了叠小小的奶酪饼干。
  一碗汤水下去,扎实滚烫驱散了暴雨的寒凉,胃里变得妥帖,陆杳几乎要舒服得叹气起来。
  屋内铺着柔软的地毯,木质床架足有两米宽,上面铺着靛蓝棉布床单。床尾堆着几本翻开的杂志和书。正对大床是宽阔的落地窗和阳台。
  陆杳赤脚过去,微微推开门,裹着雨腥的山风扑面而来,远处山脊在雨幕中起伏如巨兽的脊梁。
  如果没有不愉快的电话,这将是一个完美的夜晚。
  陆正东估计是打了很多个陆杳都不接,开口就骂,陆杳根本懒得回他,以他对陆正东的了解,这人根本就不会是来嘘寒问暖的。
  “今天有人来查税,我提醒过你,别tm以为偷偷干我就不知道,举报是吧?你那点本事翅膀上都没长毛,想活着就老老实实,搞老子老子就断你钱。”
  陆杳听半天才明白是有人举报他偷税漏税了,从小到大,家里只要一有事,自己就是第一嫌犯,两人像有杀父之仇似的。
  他觉得好笑,但举报确实给陆杳提供了一个很好的思路。
  陆正东和后面那个老婆生了个女孩,没想几个月意外流产,医生让好好养着,陆正东这种人大概是夜路走多了怕撞鬼,找了什么鬼道士过来做法,人家哐哐一顿骗之后,就说陆正东是被有亲缘的克了。
  照陆杳来说,这就是天道好轮回,可能是老天爷都看不过去了,要他绝后。但陆正东不这么想,道士的话平地一声惊雷,他终于下决心要对这对母子动手。
  陆杳觉得陆正东大概想过一百种对付他们母子的办法,可惜杀人犯法,这狗东西怕做太绝别人会起疑心,到时候自己吃不了兜着走,所以还是选择软禁他们。
  陆正东还在电话里骂,说什么陆杳根本没听进去,他靠在阳台边上往里看,被卧室里的展示柜吸引了全部注意。
  那是个六层的木质复古柜子,四边全玻璃透明,里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石头,陆杳想到小时候看过的那个,关于恶龙的童话故事。
  说在西方传说里,恶龙最喜欢收集黄金和宝石,他住在用黄金砌成的洞穴中,喜欢守着宝石堆睡觉。
  现在这头恶龙在洗澡。
  陆杳被自己的想象力逗笑了,陆正东在电话里吼:“陆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