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晚上有篝火晚会,周围人陆陆续续在准备吃食和火堆了。
  贺归山抱着木柴过来:“没想帮,是你占羊道了。”
  沈长青翻了个白眼,亲亲热热拉着陆杳的手说:“弟弟我们聊天,不和臭男人说话。”
  陆杳觉得他有趣,轻轻一笑。
  沈长青高兴起来:“弟弟你真好看,我也好看,那说明我们有缘,来,叫哥哥,哥哥带你吃香喝辣的。”
  自来熟的人真的很可怕,陆杳没接话。
  边上“蹭”的一下过来个西装革履双肩包的,平时应该是谄媚惯了,贴着沈长青就叫“哥哥”,谄媚和马屁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沈长青实在是个美人,白皮丹凤狐狸眼,放在古代做个戏子都雌雄难辨,他又位高权重的,有些人追捧很正常。但沈长青不喜欢,他一下冷了脸,拉着陆杳背过身去不理,那个双肩包就拉着陆杳套近乎,陆杳也不理。
  贺归山抬着个巨大的烧烤架过来,看沈长青握着陆杳的手眉心直跳,旁边还有个莫名其妙的跟班“弟弟”长,“弟弟”短的。
  贺归山直接拽了陆杳坐另一边去,又往他手里塞了碗奶茶:“别理他,歇会儿要开始跳舞了。”
  这话一说陆杳的注意力马上被吸引过去。
  羌兰人好像天生会跳舞,篝火一起就能把他们最原始的血脉唤醒,即使是即兴的、没有任何彩排的,也很有感染力。
  陆杳不会跳就没去,贺归山也没去,陆杳奇怪的是也没人邀请他,好像他不属于年轻人的群体。
  那头沈长青可能是有急事儿,急匆匆走了,临走前托人给陆杳留了个微信的联系方式,陆杳犹豫着要不要留着。
  贺归山:“都行,看你,不觉得冒犯也可以加,他人不坏。”
  陆杳当然知道沈长青不坏,他只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地方值得对方关注的。
  贺归山挨着陆杳,用小刀给陆杳撕烤肉吃,他撕一条陆杳吃一条,觉得干巴了再喝两口奶茶。不知不觉几首曲子下来,陆杳的食量比平时翻了好几倍。
  陆杳揉着胃,觉得肚子撑得有些难受。
  贺归山瞥了眼他纸片似的腰,还是那个态度:“我们羌兰的年轻人都吃肉,高原气候不吃肉扛不住,能吃,就说明你能活。”
  他用温热的大掌帮陆杳揉了半天肚子。
  夏天衣服很薄,隔着布料陆杳都能感觉到贺归山掌心里的茧,有点粗糙,但贺归山的手心很热,揉搓的力气也刚好,让他很舒服。
  【作者有话说】
  架空习俗都是我乱写的,请勿对号入座。
  第12章 谎言是雪球
  没过会儿玩闹的年轻人也累了,三三两两坐下来,围成一圈开始玩游戏。陆杳被热情地拉进去,规则听得半懂不懂,试了几轮都输了。按规矩,他要从那罐深色的木签里抽一支,接受上面的惩罚。
  陆杳倒不觉得有什么,正要伸手,旁边一直沉默看着的贺归山却先他一步,直接把签筒捞了过去。
  “我替他。”
  有人提出意见,说他是作弊,贺归山眉骨一抬,那边就不吭声了,几个年轻人像山雀似的挤作一团互相使眼色,叽叽咕咕半天再也没人敢提反对意见。
  贺归山把签筒递到陆杳面前,示意他抽。
  陆杳凑近他悄悄说:“我……运气特别差。”
  为了加重程度他又认真重复一次:“真的,特别特别差。”
  差到什么程度呢?之前玩游戏抽卡,大保底次次都得最后一发出的那种,说多了都是惨痛的回忆。
  贺归山也凑过去用气音回:“没事,这签都是我做的。”
  陆杳愣了一下,把心放肚子里,伸手一抽。
  ——跳舞。
  直接王炸。
  贺归山都无语了,这一筒子五十多根木签,基本全都是能浑水摸鱼的选项,吃吃喝喝的,再不济也就是当场表现倒立,反正又不是倒立洗头,这对皮实的大山孩子来说算不了什么,但陆杳偏偏就能在这一堆选项里精准找到最错误的那个。
  陆杳捏着木签不明所以,旁边是一群笑疯的人和一个无可奈何的贺老板,图雅眨眨眼,很时髦地对他比了个心,说他是今晚的英雄。
  在贺归山开始跳舞前,陆杳没懂大家的态度,毕竟在他心里,贺归山无所不能。开始之后,他懂了。
  贺归山不是不会跳舞,他是天生和音乐有仇,肢体僵硬且没有一个动作在拍上。
  大家笑得趴在地上,贺归山遵守规定,很努力地完成了惩罚,小麦色的皮肤上晕开可疑的一片红。
  图雅今晚很亢奋,冒着没有工资的危险,带头起哄要贺归山再跳一个。
  陆杳面无表情地站起来说:“我来。”
  人群霎时间安静,贺归山有点意外地看向他。陆杳抿嘴,说要唱一首叫《月光》的羌兰民歌,是之前打工时候从图雅那儿学的,调子他都记熟了,唯有羌兰语还说得磕磕巴巴。
  陆杳有一把被山泉水沁过的好嗓子,像雨滴落在青石板上,夏天的潺潺溪水流过山涧,生涩却透彻悠扬。
  吵闹的人群不知不觉静了下来。连满场乱跑的孩子都停下脚步,挤进大人堆里,仰着脑袋听得入迷。
  歌唱一半,后半段词他记不住了,记不住就用哼的,现编,陆杳开始还有点紧张,唱开他也就释怀了,还能抽出点空去看大家脸上的反应——有好奇的,有惊讶的,还有包容和赞许的。
  他的目光最后落回贺归山身上。
  贺归山半支着腿笑意融融地凝视过来,火光映照在他脸上,灰蓝色的眼睛炙热坦诚,像穹吐尔山下那个清澈的湖泊。
  陆杳忽然想起贺归山刚才那同手同脚的笨拙模样,嘴角忍不住悄悄弯了起来,心里细密的快乐在这一刻化为实质。
  那天他们闹到很晚,回去的时候,天边已经曙光微露。
  陆杳坐在马背上左右摇晃,缰绳都握不住困得差点失去意识,连诺尔都好几次回头看他,担心这个金贵的小客人从马背上滑下来。
  实在没办法,贺归山只能把他牢牢禁锢在怀里,贴在自己胸口。
  陆杳实在太瘦了,让他想到自己早年在山上遇到123的时候,它也这样瘦弱但坚强机警,后来它成了鹿王。
  贺归山把手贴在陆杳头顶,扶着他摆正。
  陆杳朦朦胧胧里一个趔趄,猛地撞在背后男人的下巴上彻底醒过来,他赶紧道歉,说自己玩过头实在是太困了。
  “开心就好,反正你也没几天能玩了。”贺归山揉着酸痛的下巴,顿了顿又补充,“要开学了吧?”
  无心之话把陆杳惊出一声冷汗。
  他想起来自己从来没对贺归山开诚布公过,对方一直以为他是大学生,按照正常时间推算,现在刚好是放暑假的时候,等八月结束,他就该回去读书了。
  谎言是雪球,越滚越大。
  贺归山看他走神,以为他又困了,握住他肩往自己跟前拉近了些说:“马上到家了,坚持。”
  “家”这个词他说得很自然,陆杳也觉得很自然,在这的两个多月,民宿好像真成了他的归宿,想到要离开,突然生出万千舍不得。
  离开那天,陆杳带走了自己在民宿的大部分行李,贺归山又给他转了五千,说是民宿的工钱,还有替村长给的帮阿依娜的补课钱。
  除此之外他还收到一条彩色手链。
  手链是用彩色石头和风铃石片串起来的。
  那些石头曾经出现在阁楼上的收藏柜里,现在他们被打磨得圆润光滑;风铃石就和民宿门上的那串一样,晃一晃,会发出好听的声音,像晚风拂过山岗,祈愿随风传给了穹吐尔。
  贺归山摸摸鼻子:“我本来打算成人礼那天给你的,没做完,反正现在也一样,算恭喜你离毕业又进一步了。”
  陆杳爱不释手,他露出两颗小虎牙,脸上终于有了属于年轻人的喜悦。
  只是很久以后,他偶然才发现其中某块有青绿色流水纹路的石头上,用羌兰语微雕了一句话:“愿随风去,莫问归期”。
  这块叫“络尕石”,意为,光。
  月底,陆杳回去“读书”了。
  羌兰人烟稀少,他怕出来撞到熟人,因此每天只敢在疗养院待着,除了陪梁小鸣也没有其他可干的,他的手机甚至都不支持游戏和社交软件,打开小某书都会顿卡然后死机。
  他想过去偷偷买个新的,但是贺归山说了,离这最近的夏哈县也得三个多小时车程,他没车,走过去不现实,而且出羌兰动静太大了,陆正东马上就会发现。
  他有点后悔没在前阵子让贺归山帮忙弄一个新的,不过这想法很快被他自己否决了,要人家帮忙就要解释很多事,解释了有些慌就圆不住。
  梁小鸣每天要午睡,几小时不定,这段时间是属于陆杳自己的。
  他趴在自己二楼房间的窗口,看远处若隐若现的经塔轮廓,手腕上的风铃石一晃就会发出好听的声音,和经塔顶上的铜铃应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