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哎这对吗?
  片子过了,老宋让他下回遮酒驾司机的马赛克打薄一点,只盖眼睛就够了。
  路遇嘴上应着,但下回也不可能薄,薄不了一点儿。
  老宋这糟老头子坏的很,他把马赛克打全加上处理过声音,酒驾司机基本妈都认不出,但要是马赛克薄薄一层只盖眼睛,像王才那鳖孙一样的打法儿,公众号那边的话题度转发量噌地就上来了,鼻子、嘴、轮廓能看见,底下评论七嘴八舌地说这是不是自个儿认识的老谁小谁。
  下班,刚从电视台大门走出来,手机闹铃响了。
  点开,在日期旁看见自己的标注:小姨。
  小姨的茶馆离电视台不远。
  路遇打开手机网银,点进去查看余额,给自己再留点吃饭钱,之前的凑吧凑吧,这次能还小姨五千。
  茶馆里这时间没客人,小姨正在柜台里啪啪戳着计算器算账,抬眼看见他,神色既诧异又尴尬。
  路遇没明白她为啥这表情,他每季度月末找小姨还钱,按理说小姨该早习惯了。
  路遇掏出手机,小姨扫走他的五千,然后掏出纸,让他重新写欠条。
  还剩八万块,签名,按手印。低头瞅着自己的手印整理好情绪,尽可能露出自然的笑脸,抬头把欠条递过去:“姨,你看下。”
  小姨接过借条,收回柜台,一直躺里屋藤椅上的姨夫站起来:“小路来了?”
  “姨夫好。”路遇继续笑。
  “看着你从那么一点点长大的,别怪我们不讲情面,”姨夫说,“这片房租又涨价了,市场也不景气,你没听说吗,最近有只猫都上法拍了。”
  路遇脸上一僵,心里隐隐约约察觉到什么,笑收回去,说:“黄条子不值钱。”
  “那我就不知道了。”顿了顿,姨夫的音调拔起来,“我还真不信了,你爸切赌石那么多年,钱没留下,翡翠玛瑙啥的,总得有两件吧?”
  路遇低着头,看着自己写欠条的这张黄花梨老桌,视线顺着木头纹理走了个来回,说:“没有,切石头的、倒卖赌石的,不是一路,他不抢别人的活。”
  姨夫哼了一声,没搭理他,走回去躺摇椅上继续晃悠。
  手机在这时候振起来,不是诈骗电话,号码识别带的来电显示:莲市法院。
  接通电话,法院告诉他的意思总结下来就是:他欠钱不还被起诉了。
  怪不得一进茶馆,小姨脸上是那个表情。
  “你也别怪姨,”小姨看着他,“我们看着风光,其实手里没现金流,八万块对我们来说也挺多。你总这么一千一千的还,也不是个事儿。”
  没有,他从来没一千一千的还,他最少一季度也起码还上三千。
  “跟他说那些干什么,”姨夫搭腔,“反正法院比我们知道到底有没有钱。”
  许知决抬手压低鸭舌帽,转头朝相反的方向快步走去,走出几百米,深吸一口气,长长地吐出来。
  本来是闲着没事,跟着路遇小朋友锻炼一下追踪技能,顺带跟着路遇小朋友看能不能捡一地的乐儿。
  乐没捡着,他现在只想把那茶馆的黄花梨桌劈了烧柴。
  境外除了黄赌毒电诈,也有正经生意,木头和石头,他待的久了,耳濡目染懂一点皮毛,光是路遇刚才写欠条的黄花梨茶桌,连料子带工费算下来就得小十万。
  还敢吓唬要拍卖黄条子?黄条子是他拿着最细的手术刀,在探照灯底下手起刀落手起刀落,两小时眼睛几乎没眨抢回来的猫命。
  给黄条子在强光下瞪着眼睛做完俩小时手术,眼睛难受了一礼拜,滴没了三瓶人工泪液!
  凌晨两点。
  许知决爬上二楼窗台,一脚踹开纱窗,顺窗户钻进去。
  屋里一股中药味,许宇峰穿着松松垮垮的老头背心和与背心同款的老头裤衩,手里端着个木头勺儿,不知是不是吓着了,还扎了个马步。
  “叔。”许知决蹲在窗台上说。
  许宇峰走回厨房,放下勺子,重新站回他面前:“别,你是我叔。叔,你有事?”
  许知决从窗台上一跃跳下来:“楼下单元门关了,我怕硬撬招来保安,就爬上来了。”
  “躲着监控了没?”许宇峰问。
  “监控坏的。”许知决说。
  许宇峰往沙发上一坐,两腿一抻:“幸好现在不像早三十年能把枪带回家,不然你刚才把我那么一吓,我肯定击毙你。”
  许知决走进厨房,拿起木头勺儿掏了掏陶瓷锅里的中药,走出去问许宇峰,“大半夜不睡觉,熬啥呢?”
  “熬中医给开的酸枣仁,治失眠的。”许宇峰说。
  “……啊。”许知决有点想笑,“以前没见你睡不着啊?”
  “一换季就这样,”许宇峰说,“我前几年一躺床上就能睡,半夜从来不起夜,最近不知道怎么着……”
  “岁数大了吧。”许知决说。
  “你才岁数大呢。”许宇峰瞟了他一眼,“我还没找对象呢。”
  “等退休再找。”许知决坐在沙发扶手上,朝许宇峰抬了抬下巴:“手里有没有闲钱?”
  许宇峰葛优瘫仰躺在沙发上:“阿珍呐,入室抢劫可是判挺重,你自己掂量掂量。”
  “你哥你嫂子给我留挺多钱吧?”许知决问。
  许宇峰俩眼睛一眯:“你爸你妈的钱,我都密下了,才不告诉你有多少。”
  “我不全要,你给我拿几十就行。”许知决说。
  “几十?”许宇峰问。
  “万。”许知决说。
  许宇峰看了一眼表,起身把厨房煤气灶关了,中药倒碗里,端着回沙发上,一口一口喝,喝好半天,斜了许知决一眼:“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我有个朋友欠他亲戚钱,”许知决说,“他亲戚不是好玩意儿起诉他,我想给他还上,我明天都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万一哪天没命……”
  “呸,呸呸呸!”许宇峰打断。
  “怕我自己哪天呸呸呸了,放心不下他,他年纪小,妈去世爹失踪,没人照顾他。”许知决说。
  许宇峰沉默了一小会儿:“你这朋友是女孩吧?”
  “男孩,”许知决顿了顿,补充说明,“不过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许宇峰“啧啧”两声,停一会儿,又开始啧啧他。
  “行了,别啧了。”许知决说。
  “做什么工作的?”许宇峰问。
  许知决想了想,从沙发扶手上下来,坐到许宇峰旁边,拿起手机打开莲市民生新闻公众号,一条条找,找到一条有路遇出镜报道的新闻,点开凑到许宇峰旁边。
  视频里的路遇笑出嘴边两个小窝窝,头发被风吹起来,看起来很好摸的样子,伸手朝景区招牌做了个指引动作,对着镜头开始说话:“我现在所在的位置就是咖啡谷景区,景区在今天上午九点正式对外开放,大家可以看到……”
  许宇峰点了暂停,放下药碗,把茶几上老花镜戴上,一直看到路遇出镜结束,镜头切成景区里各种咖啡树。
  “人家知道吗?你别骚扰人家,吓着孩子……”许宇峰往许知决脸上看了一眼。
  许知决知道老油子啥都能看明白,他清了清嗓子,竟然有点不好意思。
  许宇峰推了推老花镜,看了看手机里的咖啡树,又看了看许知决:“吹吧,我不信。”
  “钱。”许知决说。
  许宇峰揉着脑袋:“哎呀电视台周日邀请我去政风行风热线,我这个人不怎么会说话,本来打算让小李替我去,这么一想——我其实挺会说话的。”
  “不许去。”许知决说。
  “正事,政风行风热线,干啥不让我去,”许宇峰说,“就去。”
  许知决想了想:“那你中午直接在电视台食堂吃饭吧。”
  “哎,那行。”许宇峰点点头,“电视台食堂很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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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就吃吧,叔,一吃一个不吱声,猪吃了都流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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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章 15怎么是跟你闹呢?
  周日。
  思思穿了带领的polo衫和西裤,路遇早上到,正好遇见她在电视台门口,踮着脚往外看。
  周一开大会都不用穿这么正式,他看着思思:“要来大领导?”
  思思点点头:“主任让我下来迎一下。”
  路遇打完卡,他跟采访对象约的上午十点,现在也早着不着急,挺好奇来啥领导,站思思旁边,也踮脚往外看。
  两分钟后,看到一个非常帅的老头,眼神如鹰隼,腰背比一般老头直溜不少,没穿制服,但一眼就能看出来啥职业,这是思思等的领导。
  不光电视台的,报社各路总监也都跟领导旁边或身后,一路送到门口,鞠躬鞠半天,一直到领导走进电视台大门。
  思思拿起脖子上工作卡,小跑着刷开门禁。
  领导笑呵呵走向门禁,离门禁两步远,忽然停下,转身看向路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