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前世的故人|| 杨雪
  第三章前世的故人|| 杨雪
  一幅突如其来的梦中画作,竟预示了一场城市的灾变。
  那声音,在她内心深处回盪——
  「书写即重构,代价将至,慎选所画。」
  还是那支笔,早已不只是一支笔?
  紫慧梦在阁楼晨光中静坐许久,脑海里不断浮现那句话,像是来自另一时空的低语,穿透现实的缝隙,落进她的骨血里。
  她的视线落在画纸上,那座神殿、那条河流、那攀登的灰衣女子,都还闪着未褪的微光,像是未完的咒语。
  她下意识地拿起神笔,笔尖轻触纸面,却没有立刻落笔。
  她突然意识到——这支笔所画下的,不只是图像,它在改写现实。
  她回想昨夜那朵白梅,在无声无息中绽放于寒枝,如梦似幻。
  可如果,她画下的是人呢?
  画一个不存在的陌生人?
  画一段从未发生的过去?画出一种她从未经歷的「幸福」?
  那么——又会发生什么?
  这不是普通的创作,而是一场现实的重构。
  而重构,或许就意味着某些原本存在的东西,将会被改写、被抹去、被交换。
  她感觉到神笔笔身微微颤动,彷彿在回应她的犹豫。
  一种难以言喻的压力在她心中升起。
  从小到大,她的画总是逃避的出口,是她逃离痛苦的方式。
  但如今,这画,不再只是逃避——而是选择、是责任、是某种宇宙秩序的参与。
  天空灰白,像还未乾的宣纸,无声地等待下一笔的落下。
  「如果我画下的是一段未发生的命运……那么,我会失去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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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次的梦境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梦中的她,身处北宋边境一座风沙滚滚的小镇。
  风中夹着烟尘与炊烟,也带着纸墨与铁銹的味道。
  她穿着一身泛白旧布衣,脚踏着厚重泥地,是一名无依无靠、流离失所的孤女。
  那日傍晚,小镇忽然遭遇外敌袭击。兵火蔓延如野兽咆哮,哭喊声与火光交织成一片末日景象。她仓皇逃命时被波及倒地,眼前一片模糊。
  就在那混乱中,一位身披银甲的女将挥剑破阵而来。
  她骑在青驹之上,如骤风般穿越火海,救起她,并将她带回军营。
  这名女将名叫杨雪,是营中主将的义女。
  她不仅武艺高强,亦通军阵图绘。虽身披重甲,却容貌如朝露初现,冷冽又清雅,令她忍不住想起传说中的仙人。
  杨雪见她虽年幼却目光清明,便命她在营中习字绘图。
  从那日起,她便在粗糙的麻纸上,学会了如何用一枝笔转动整个战局。
  她被收养后,杨雪将她安置在军营后方,安排识字与绘图的课程。
  军中常需绘製地形图、战术布阵,这位流民孤女竟出奇地拥有绘图天赋。
  营中士兵见她总是埋头于纸笔之间,戏称她为「小墨」。
  她也不反对这绰号。笔尖所到之处,如有神助,阵形排列、地势转折、路线分布,都彷彿自然流淌于心中。将军们渐渐注意到这孩子画出的阵图,竟能精准预判战局,令人惊叹。
  某夜,军情告急,边境传来敌军正大举西进,大营一片骚动。她却在这时,像是被什么唤醒,从梦中惊坐而起。迷迷糊糊间,她走向营外的画案,拾起一枝不知何时出现的笔——笔身细长温润,泛着淡金色光泽,笔尖缠绕着云雾般的纹路,如草药气息瀰漫,熟悉又陌生。
  她握住那枝笔,彷彿身体不再由自己控制,手腕随着某种无声的节奏流动。
  她开始在纸上描绘一种奇异的战阵图——这不是营中教过的任何阵式,而是一道半圆展开、内收外放的阵形,藉由地形变化与风向引导,形成一种包围后反击的奇策。
  眾人不懂那是什么,但图一画完,整座营地像是静了一瞬。就在那一夜,敌军果然突袭而至,然而行至她所绘军阵图中预示的要点,却似遭遇无形阻力,精锐部队突然乱了方寸,犹如陷入深沉的阴影之中,被大地吞没般失去踪跡。
  杨雪闻讯赶来,见到那幅军阵图,惊讶得说不出话。
  她望着她手中的笔,喃喃地问:「那是……神笔吧?你怎么会拥有它?」
  她刚要开口,却感觉脚下一震——整个梦境像碎玻璃般破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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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愣愣地盯着稿纸,梦境与现实的边界再度模糊。
  自从转为远端接案的出版设计师后,这样的会议几乎成了每週的例行任务。
  「紫慧梦,你这次负责的是《古战图录》的主视觉设计对吧?」萤幕另一端,熟悉的中年主管语气一贯直接。
  「是的,目前有先参考清代和日本军阵插图的资料……」她语气有些犹疑。
  「不够生动,也不够接地气。」主管语速加快,「你这次要画的是宋代边军的战阵,不要只看平面的古书影本,我建议你亲自去一趟——故宫最近正好有一档宋代军事书画展,《兵法?图策之道》,去看看实物,找点灵感。」
  萤幕上的画面转为会议结束画面时,她还愣坐在原地。
  那个刚刚从梦中甦醒的自己,手持神笔、绘製奇阵、与杨雪站在火光映照的军阵图的画面,竟与现实中的工作题材,不谋而合地交错在一起。
  她忍不住在网页上快速搜寻「故宫 宋代 军事 画展」,结果一出现,就让她倒吸一口气。展览海报上的主视觉,是一幅古代兵营图,草木萧瑟,远山近城,笔法墨影如她梦中所见——甚至画角那小小的一点笔跡,都让她莫名心悸。
  她慢慢地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仍带着未乾的汗湿。
  ** 这不是巧合。** 她心想。
  午后的阳光透过台北故宫博物院高挑的玻璃窗洒落,斑斕地映在大厅拱门下的地面。
  紫慧梦站在一楼的资讯看板前,仰望着那场名为《宋代兵略与笔墨:古战图的秘密》的特展宣传旗帜。她身着卡吉素色风衣,肩上背着多年前陪她走过多场接案奔波的帆布袋。
  手中握着一张刚印出的展览简介,上头印着一行字,让她心头微微一震:
  「绘者之笔,可令兵阵生形;图者之志,可定胜败之势。」
  简介上的这段话,与她昨夜梦中杨雪将军对她所说的那句话惊人地相似。
  她走进展厅,空间里回盪着低微的古箏与笛音,墙上陈列的是歷代兵书、军阵草图,与几幅罕见的宋代笔绘战图。一幅用水墨淡彩描绘的《边境巡防图》特别吸引她的注意——熟悉的城墙线条、骑兵的佈阵位置、甚至那左下角小巧的将领身影……让她几乎不敢眨眼。
  她凑近一看,忽地屏住呼吸。
  那将领身穿重甲,披风扬起,一手执策,一手握笔指向阵图中心。
  而那身形与体态……竟与她梦中的杨雪几乎一模一样。
  她低声自语:「怎么可能…这只是歷史图像啊…!」
  但她的心已经开始不安地悸动。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那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像一种记忆正从她身体深处復甦过来。
  「你也对这张特别有感吗?」一道柔和却带着坚定气息的女声,在她身旁响起。
  紫慧梦一惊,转头看去——
  站在她身旁的是一位约莫四十多岁的女子,身高与她相仿,头发绑成俐落的低马尾,一身灰蓝色套装,手中正拿着相同的展览简介。
  她的脸,让紫慧梦几乎说不出话来。
  那张极其神似……梦中的女将领杨雪,年纪虽比梦中年长许多,但五官、眼神、甚至站姿都无异。
  「我…你…」她迟疑地开口,却不知该如何继续。
  「我是这次展览文物解说人员。这幅画,其实刚才也让我很出神。」
  对方微笑,伸出手,「我姓陈,叫陈雪。」
  那两个字落下的瞬间,紫慧梦整个人像被无形的线牵住。
  她不动声色地与对方握了手,掌心的温度扎实真切——并非幻象。
  「我叫紫慧梦……」她轻声说。
  「你的名字很好听,像古人诗里走出来的。」
  陈雪笑得很自然,「你是设计师吗?我刚刚注意到你对那幅战阵图特别专注,眼神很熟练。」
  「我…在做出版设计,这次的专案刚好也跟这主题有关。」紫慧梦强自镇定,但内心激盪难止。
  她的脑中闪过昨夜梦中那幅军阵图,还有杨雪惊讶问她「你怎么会有神笔?」的场景。
  而如今,梦中之人竟现身眼前,还与这场展览息息相关?
  陈雪领着她略过几幅其他展品,边走边聊:「这场展览很多资料都来自最近开放的宫库旧卷,其实我们志工群在筹备期间也查到不少未曾公开过的军阵图和笔记,有些记录甚至标註着quot;灵笔画师quot;,还未查出具体是谁。」
  「灵笔画师……」紫慧梦喃喃重复。
  她们一同走到展区尾声,一张用特殊光影装置重现的全景军阵画作映入眼帘。
  投影中的笔触仿若随风流动,地形起伏与旗帜呼应,几乎让人分不清是画还是真景。
  「有时候我会想,会不会这些画师,其实都曾在战场上亲歷那些景象?」陈雪忽然说。
  「如果梦也算的话……也许,真的经歷过吧。」紫慧梦下意识回答。
  一种未明的连结,在她们之间悄然成形。
  笔灵甦醒前的试炼---
  营帐外寒风如刀,萧瑟呼啸。
  那年冬日,小墨身穿灰蓝布衣,紧裹棉毯,在宋代边境军营中坐于帐内,神情凝重。
  她的年岁不过十四,却已习得绘图记录军略之法。
  自从被将军义女杨雪救下之后,小墨的命运便彻底改变。
  杨雪不同于军中诸将,年约二十七、容貌冷丽,战甲掩不住她身上的坚毅与矜持。
  她识得纸笔之力,将小墨引进绘图之道,并给了她一个名字:「杨默图」。
  那日,小墨趁夜在灯下练笔,绘着边疆地形。
  忽然间,她眼神空灵,像似被什么无形之力牵引。
  她从怀中取出那支泛着微光的笔,那笔外型古朴,笔桿上竟有如草书字跡般蜿蜒的纹路,淡淡地闪烁着。
  笔未停,纸上阵势竟自成形。一道道兵符线条如流水般展开,不合常理地自动推演。
  她一边绘图,一边喃喃念着不属于这时代的词句。等她收笔,整幅图竟如活物般脉动着,散发一股异样的灵气。
  杨雪闻讯而来,手中持灯,站在小墨身后观图良久,神情异常凝重。
  「那是…神笔吧?你怎么会…」她低声道,眼神中闪过震惊与警戒。
  小墨还未开口,帐外忽有号角长鸣。敌军突袭边境,主将紧急召集各部将领,帐内瞬间人声沸腾。
  图中所绘之阵,恰巧对应敌军来势。
  小墨的图迅速被杨雪呈给军中高层,原欲仅作参考,不料数位副将一见之下,面色大变。
  「这种佈阵,竟与五十年前那场‘神笔战役’的战图如出一辙…」
  这语一出,军帐之中一片静默,氛围急转而下。
  传说中,那场战役以一幅神笔绘出的奇阵击退敌军,但代价是整支军队神秘消失。
  「那笔若重现,怕是祸福难料…」
  眼见眾人疑惧交杂,杨雪眉头紧锁,将小墨护在身后,面对眾人说道:
  「她只是孩子,别将传说套在她身上。」
  有人偷偷潜入营帐,欲夺神笔,小墨惊觉躲避时,一阵光影猛地炸开,帐棚彷彿裂开一道时空缝隙。
  她坠入幻影长廊,四周皆是笔墨构成的图像世界。
  那里,她看到杨雪化为光影站在远方,神情悲伤:
  「你将走的路,不是我能护送的了。」
  小墨伸手欲抓,却被一股力量推回现实。
  紫慧梦猛然从床上坐起,胸口剧烈起伏。
  晨光透过窗帘洒入,桌上的草稿纸在微风中翻动。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笔,竟是梦中那枝光笔的模样。
  她缓缓起身,揉了揉眉心,准备前往今日的採访任务。
  出版社临时加派了她再去台北故宫,取材一场以宋代军事文物为主题的特展。
  搭乘捷运时,梦境仍歷歷在目。她翻看平板上的展览简介,一幅即将展出的战阵手稿吸引了她的注意。
  「这图…怎么这么像我梦中的那幅?」她心惊不已。
  抵达展场后,她在人潮中缓步前行。
  展柜前,她驻足凝视那幅战阵图,标註为「宋元交界时期」,画风古朴,佈阵深奥。
  正当她出神时,身边传来一句低语:
  「这图像不像是用笔在梦里画出来的?」
  她转头,一名短发女导览员正巧也望向她,面容清冷,双眼有神。
  紫慧梦猛然怔住。与前次相遇的那位神似杨雪却又年长一辈的陈雪更为相近也相像!
  不,是与梦中的杨雪几乎一模一样的女子。
  她大约二十多岁,穿着素雅的导览制服,但神情中带着熟悉的坚毅。
  「我们…见过吗?」紫慧梦忍不住开口。
  对方静静看着她,微微一笑。
  此时场内灯光微暗,展览影片开始播放,两人话语便止。紫慧梦站在那里,手指紧握着包中的笔。
  在心底,一个声音轻轻响起:
  「时机将至,笔灵将醒。」
  她回到家后,夜已深。泡了一杯薄荷茶,她坐在书桌前,打开那本绘画草稿本。
  脑中仍回盪着那两位「杨雪」的脸孔。
  她突然心绪难寧,像是有某种东西,在潜意识里不断涌动。
  她拿起那枝一直放在随身包中的笔——
  那枝古意盎然、光泽温润、梦中与现实交错出现的笔——
  手指触及笔身时,竟微微感觉一股细微的电流窜过手心。
  不知为何,她开始画画。
  她没思考、没构图,就这样让手自己移动。
  线条飞舞成山、街道、烟雾……笔触之下,是一座她熟悉的城市街区,中央那幢大楼曾是她每日上下班必经处。
  但天空,却满是浓烟、火光与碎裂般的阴影。
  她愣住。画完后,她甚至不记得刚刚手的动作,彷彿一切不是她主动做出的。
  她抬头望着墙上时鐘,凌晨两点。整张画像是被什么催促着完成,静静躺在她面前,异常安静。
  她将画摺起放入资料夹,却忍不住低声念出那句话:
  「时机将至,笔灵将醒。」
  她自己都不知道这句话从何而来,但它像一种召唤,穿透梦与现实,直击她的内心深处。
  她看着窗外无声的夜,城市灯火依旧,但某处,彷彿有什么正在悄悄转动。
  她不知道,那幅画里的景象——两天后,竟会在新闻画面中一一映现。
  两日后,城市新闻频道打破平静的早晨。
  紫慧梦刚刚起床,还来不及开电脑,手机上跳出一则突发新闻推播:
  【台北信义区都市更新工地惊传坍塌,地下基础结构疑因施工疏失塌陷,数人伤亡。】
  那不就是她半年前尚要每天通勤会经过的路段之一吗?
  虽然她已经转为居家接案,却对那里再熟悉不过。
  点开新闻画面,一张张混乱现场的画面扑面而来——
  土石崩落,钢筋裸露,起重机断裂倒塌在大楼前的空地上。
  封锁线、警戒带、人群骚动,警笛声交错如潮。
  画面中,一段路面崩塌处的轮廓,竟与她两夜前所画下的图景……几乎如出一辙。
  那片烟尘、那裂缝的线条,连工地周围的标语布条位置都几乎吻合。
  她衝回书桌,翻开草稿本,那张被她摺起来的素描页静静躺着。
  她摊开它,将手机新闻画面放大,再与画对照——越看,越心惊!
  **「这不可能只是巧合。」**她喃喃自语,声音有些颤抖。
  午后,城市仍被突发事件的阴影笼罩。
  街道上人们的对话话题几乎都围绕着那场事故。
  「听说那片地原本不该那么快动工,是因为建商跟议员有什么默契,才火速通过更新案的。」
  「哎,那片地以前是老兵宿舍,有很多长辈说风水不好,早就说不要动。」
  「谁会想到会塌啊,这年头什么都靠运气……」
  「我姪女就在那工地附近的咖啡厅打工,吓哭了!
  说现场有个女生在前一天竟然画过这个画面,好像投稿还被退件,超灵异的!」
  人声杂沓之中,街边的电视墙再次轮播起灾变现场的监视器回放。
  一帧帧的画面中,崩塌的时间点、地裂的位置、烟尘爆开的角度,与紫慧梦笔下画作的笔触重合度几乎令人毛骨悚然。
  她站在人行道转角,望着那面萤幕,脸色苍白。
  她不是什么预言家,也没有这样的意图。那晚她只是失眠,只是心里烦闷,然后画下了那幅画。她并未想成为现实。
  但那画确实出现了,甚至提前两天。
  这一切,是偶然?还是……那支笔,早已开始透过她的手行动了?
  她回想那晚梦中的光影长廊,杨雪站在远方说:「你将走的路,不是我能护送的了。」
  「难道这支笔……真的有自己的意志?」
  当夜,回到家中,她再次打开绘图本,翻到那页图像。
  此刻的她,已无法再像过去那样单纯面对纸与笔了。
  她将那幅灾变图扫描存档,再对着笔凝视良久。笔身泛着微弱的金光,光里似乎有细小的字纹在移动,像呼吸,像低语。
  她靠近,彷彿听见一个微不可闻的声音在耳畔呢喃:
  「看见即责任。画出即啟程。」她怔住。
  此时此刻,她第一次明白——神笔,从不是单向的工具。它已选择了她。
  她轻轻关上本子,深吸一口气,点开刚刚收到的展览会后续採访信件。
  画中的图,未完的线条,与尚未抵达的天梯,都还在等待她去揭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