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同样是力量不够。
  刀口朝上是由于磁石吸附固定,这种布局是被精心计算过的,靠出逃者自身的重力杀死他。如果是个体型相仿或者远大于的人,会极大程度依靠自己,而这个行凶者必定对自己的力量短板有很清楚的认知,没有丝毫侥幸心理,所以要做的,只有借助外力,一击毙命。
  卡梅朗缓缓睁开眼,视线聚焦在十米外的阿诺身上。
  她微抬下颌,正望向摩天轮,蓝色麻布制服是均码,在她身上显得略宽松,于是手臂和裤腿处往里扎了两道,不短不长的头发,零碎地挂在脸边,无论是灰白的皮肤还是橄榄绿的瞳仁,都仿佛蒙上了一层末日独有的灰霾感。
  “总大队长!”
  海盗船处突然有一名造福队员匆匆赶来,报告发现了一名神智异常的妇女。
  造福队从海盗船底下拖出了一个女人,她被拖出来时垂着头,似乎已经虚脱,没有挣扎,阿诺一眼认出那是自己第一次进游乐园见到的那个疯癫女人,喂着洋娃娃。
  塔站组织逃离的时候没有带她上路——也不允许,她难以配合,一次失控就将导致最严重的后果。
  阿诺来到海盗船附近,看到上面放着一个足有人脸那么大的盘子,粥已经干涸了,散发出臭气。娃娃在地上,两只眼睛被抠出,四肢掰折,脖子上是一次又一次脏污的掐痕。
  阿诺觉得自己应该搞错了什么,她也许不是喂它,是在虐待它。
  低哼的也不是童谣,而是诅咒。
  她转过头,看向跳楼机方向,卡梅朗身侧的人正在给这个女人验证身份,登记器介入led屏,电屏亮起,一条一条信息输出,很快调出了她在妇幼保健委员会的档案与病历。她在五年前分配到罗兰四十一区,于一年零六个月前失踪,资料上显示她生育过三个孩子,却在第四次妊娠四个月时,冲入保婴房杀死了三个孩子,随后逃离,了无所踪。
  从第一份病例上,产后抑郁的诊断就伴随着她。带她来这里的不出意外是提雅,或许除了提雅,无人理会过,因为发生在这个不积极就掉红色指数的时代。
  抑郁是绝症。
  阿诺踢开了那个破碎的娃娃。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她都憎恨孩子。
  也恨母亲的角色。
  造福队整整对117号游乐园勘查了三天,才彻底将这园子里里外外摸透了。
  这是戒严期以来,第一个得到确证的地下站。阿诺很清楚这代表着什么,开始着手准备党籍人员的申请材料。
  直觉告诉她卡梅朗知道些什么,最明智的方式应该是龟缩起来,一点一点不着痕迹地洗脱自己的嫌疑,稳固下来再往上走。
  但已经四月,距离“十六岁”只剩六个月。十六岁之后,她将每周必去妇幼会听讲座、定期体检,为两年后的妊娠做准备。
  她对自己身体的“不正常”有大概的了解,没有提雅,她不知道能用“加餐即可转好”的借口隐瞒多久。
  不管卡梅朗想从她身上获得什么,在他得到之前,她就不必担心被“消失”。
  四月上旬,造福队在19号秘密处决一批人。
  阿诺接到了通知,她负责的部分是消除那批人的所有信息。包括编号、名字、影像、社会关系。让他们在世界上无迹可寻,只需几年甚至几个月,后人就会发现,他们像是在进入多摩亚门的那一刻蒸发了。
  因为不熟练机器与网络的操作,阿诺被分到卷宗室,消灭那些纸质资料。这活儿比较简单,由于管制品的缘故,真正能留下记录的只有各委员会,只需要查找出编号人物,将他们所有的相关记录付之一炬,然后将逻辑缺失的部分进行合理伪造。
  19号卷宗室用一堵墙分成两个空间,后空间用来存放按照时间线整理妥当的资料,前空间则是堆放各种各样地方搜集过来的纸张,这些是“材料”,方便借“证”作“伪”。
  阿诺正在造记录,在她手下,一个编号3079410501191的人正在慢慢变得透明。突然间,她翻找的手突然顿住了,从一叠废纸中掉出了一叶便笺。
  “我们是大海里的水。”
  字迹凌乱张皇,像是人在绝境之下的手书。
  阿诺面无表情地垂眼,盯着那张便笺,捡了起来,翻过来看了看就扔在一旁。
  九点,处刑如期施行。
  无用的“材料”与消失的人档案一起,阿诺拿袋子扎紧堆放在门口,通知垃圾焚烧员十点来取一次,将这些全部投入熔炉。
  红棕地毯的办公室里,监视器无死角记录卷宗室的一切。
  当那张“我们是大海里的水”与无数废弃的纸张一起投入垃圾袋,卡梅朗沉默片刻,随后摸着下巴笑了,露出白色的牙齿。
  从傍晚开始下了大雨,阴黑色的天空轰隆炸着雷,水肆意在街道上冲刷。
  阿诺递交了党籍申请出来,撑开一把伞,遮蔽天空与百目。
  我们是大海里的水。
  提雅说:“我们口口相传。”
  她在雨伞下露出了讽刺的黑色笑容,伞面抬起,又是忠贞不二的积极分子。
  坏孩子永远都知道如何扮演“好孩子”。
  第20章 研修
  ◎她已经忘记了誓言,却不敢抛弃它。◎
  四月末,每区上报一到两名预备党籍的新积极分子,经审核将获得去白塔研修机会。
  “我不知道你的提议意义何在。”书记的半身像浮现在通话屏幕上,他背着手在宽阔空荡的办公厅走来走去,俄尔停步,望向另一端,“你居然让一群非党籍的人接近白塔。当初开设研修,本只授予新晋党籍……他们未经过考核,谁知道会发生什么?我希望你给我的借口不是无人可用。”
  “党籍也不一定忠诚。”
  “他们由你来把控,我很放心。”
  “书记同志,你一直在忧虑事态超出控制,但早在3074年,事态就已经一发不可收拾。”
  “十三年了,伟大的罗兰仍然引领我们前进。”
  “门内也许是的,但在多摩亚之外已不是我们的世界。”卡梅朗垂着眼睛,语速很慢,“孔雀死了。”
  书记骤然沉默,有什么在这份寂静里汹涌波动着。
  “克里斯汀是异态种,她也是我们仅知道的明日六子。”卡梅朗摩挲着桌面,“我们的人没办法靠近迦南地,监测范围之内,她全知全能。”
  “她的限制也是迦南地!”
  “是的,但迦南地至少还有一个异态种。至少。”
  通话两端陷入了沉思。
  “哈瑞吉领导的白塔委员会能抵挡3071年的大尸潮吗?”卡梅朗流露出一丝堪称轻蔑的神色,“他连哨向都不是。”
  “请你注意措辞。”
  “您不必抓我的错处,我对总意志是绝对忠诚的。”卡梅朗翻腕看了看表,探身按灭了通话视频上的红点,“接下来我还有公务,下次再会了,同志。”
  关机的五秒倒计时启动。
  “等等,你还未说这次研修——”
  “马可铎同志,一切都在我们掌控之中。”卡梅朗举起了酒,“总意志万岁。”
  阿诺接到研修通知是在一个普通无奇的上午。
  她没有什么好收拾的,造福队给了她半天的时间准备。阿诺在食堂外面的土坡上坐了两个小时,然后跺了跺麻掉的左腿,走向近郊的工棚。
  土豆10号棚里劳作的人几乎换了一批,几个月之前,卡沃得还挂着牌子站在桩子那里,眼窝布满阴云,查验桶里的块茎。阿诺走近“废果”的塑料桶,拾起一个烂得不成样子的土豆,手上很快沾满了软糯烂透的流质。
  她审讯过卡沃得,但不可能也不被允许从卡沃得嘴里问出历史。只知道卡沃得是3073年末被哥哥卡梅朗举报的,后来形势急转而下,也就是说在3074,罗兰一定发生过重大事件,也许是内乱,也许是外敌入侵。
  阿诺低眸捏爆了那个土豆。
  在食堂前坐的那两个小时没能消磨她心中躁郁,白塔近在咫尺,她心中却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与不安。
  她小心隐藏起一切情绪,不敢流露出一丝异样,抚摸着下一个烂土豆。
  身体的应急机制时时刻刻告诉她,别去白塔,太遥远了……也太伤心。
  她无法想象,自己如此真切地伤心过,稍稍回味一下就想要抵着门彻夜嘶吼。
  就像她已经忘记了誓言,却不敢抛弃它。
  这真是难以置信的事。
  她想不到有什么事可以征得自己首肯,让自己心甘情愿被一个愿望束缚——至少她现在想不到。她不在乎人命,甚至乐于杀死自己,以她的极致病态,怎么可能立过誓言呢?她能向谁做过承诺?又要承诺什么?
  她如此孤独。
  造福队预定的出发时间是晚八点,四十一区只有她一个人,面包车一路颠簸走出层层关卡,于凌晨五点,将她送到一所铺满碎石的停车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