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留下的是一具空壳,十多年未经修整,残垣断壁,阿诺甚至想不起来它是什么样子。想必爸爸当初也是凑合着住,没打算建成某种长期根据地。
  正因如此,她对第五子克里斯汀不容分说的偏执感到头痛,一直以来,她好说话是挺好说话,认起死理完全不给机会,动不动闹脾气。道理阿诺都说尽了,这么大的联合行动动静瞒不过上下,连月的紧急调动已经到了规模,卡梅朗应该就在这两天发动,时间再长储备消耗不起。
  克里斯汀说不过就掐线。
  这要是碰头,阿诺准跟她打架。狗是真的狗,就只会趴在观众席上事不关己地喊几嗓子:“不要打了啊,不要打了。”
  碎渣嵌入手心,阿诺长吐一口气,听到不远处狗叫她:“阿诺——来吧,跟克里斯汀好好说话。”
  阿诺拍了拍手,走过去盘腿坐下调试信号,果然已经恢复了。她抬头看了一眼嵌入狗颈部的项圈,大概是用那个建立了短时通讯,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克里斯汀这么快就重连了。
  沙沙的杂音,长久环绕着,两边都是无言。
  偶尔阿诺能听见一些瓶瓶罐罐叮铃哐啷的碎裂声,大概是克里斯汀正在清扫来不及运出来的药剂存货,她手和脚很多,乱晃总会给人造成麻烦,爸爸严禁她在室内长出过多的肢体,尤其是实验室。现在,这条命令自动消解了,她大片大片地横扫一切能看见的东西,不可一世地任性。
  “跑吧。”
  空白许久的沉默之后,阿诺出声。
  “跑起来,克里斯汀,你有几千条腿。爸爸还给你做过一双能承载你移动的人工腿。”
  窗户上倒影出狗的身影,阿诺并未回头看他,直视自己沉郁的面庞,轮廓勾勒出无机质般的坚硬。
  几分钟后,如出一辙的回答。
  “这是我的家。”她执拗得有些蛮力。
  阿诺张开口,随即她又沉默了,跟狗不同,这句话由克里斯汀说出,没有什么可笑。
  迦南地是她离不开的地方,从成为异态种后就没有。
  守在旧城里的少女的双眼亮得惊人,几千只足撞击地面,震动通过信号传过来,像奏响了一面鼓。
  “是我的家。”
  她活在她旧日的尸骨之上。
  “你作为人类活了十二年,把白塔当过家吗?克里斯汀,这只是又一次结束和开始,我们会活很久,久到这世上一切都变成尘土,任何一个地方都是家园。”
  “不要否定我。我不想……也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有什么东西被撕开的噪音。
  她身为异态种的时间远比人类的生活要长,但仿佛是逃避“成长”,她将一生停在那个3071年的雨夜之前,如今,那个残酷节点又一次到来。
  “让我选择死亡的方式吧,让我选择以多少只手多少条腿死去。”
  撕扯裙子的裂帛声放大在耳畔。
  遥远的时空中,少女羸弱绝望的呼喊,五指拍打泥泞地面,哨兵充沛的体感铭刻欲死不能的裂痛。
  大口径弹壳撞地,消耗性质的交战一刻未停歇,罗兰督战队大声呼喝,抵着独立镇生员的后背往前推进,举械恐惧地扫射,破烂街道里遍布可怖的肢体。
  到了这一步,早已超越食物链间的对抗,化作生存之争。
  克里斯汀将最后一支父爱-001倒入嘴中。
  她与迦南地融为一体。
  没有什么不同,不论是雨夜还是这个白天,他们都踏入她的腹腔,残暴拆卸她的肢体,她的哭叫与哀求,诅咒与愤恨,非死不可解。
  一场异化,吞没了她与人类的血海深仇。
  是终结的时刻了。
  “你找过我。”
  阿诺的声音持之以恒地响起。
  你曾经救出过我。阿诺不知为什么说出了这句无意义的话,你从罗兰把我带出,我被狗衔到多摩亚墙下,听见了你指挥的声音。
  阿诺半跪于白塔之上,四年前她也在这里,孤身一人,有人举火与她相会,通过电波,孜孜不倦。
  “是我把你弄丢了。”克里斯汀说。
  “不,没有,是艾伦洛其勒把我扔在罗兰。”
  “是我弄丢了你。”
  “……”
  阿诺捂住了脸,发出一声抽气。
  一本荒唐的故事集,烧到了最后几页。
  嘀——嘀——
  计量波段发出的提示音宛如催命符,两端不言不语之下,更像延长生命的基准音。
  即便是失真的情形下,阿诺也能听到不详的杂音,绞杀的声音如影随形,可以想象到从迦南地边缘地区一直向内连绵堆积的死人。
  越来越近了。
  克里斯汀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平静地走进那个雨夜。
  “他们接近我时可能会反追踪到你的位置,十五秒后,我将会毁坏信号塔。”
  阿诺沉默。
  飞沙走石在此间沉静。
  迦南地的上空卷起涡流,克里斯汀拂开脸上金色的卷发,卷起手掌,像孔雀的眼,套在自己的眼前,仰头注视掌心之间的白色飞翼。
  “我看见了。”
  “什么?”
  “一只鸟。”
  空艇带来的轰鸣短暂地切断信号,失联刹那,听筒流淌断电的呻吟。
  “……”
  “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再见,克里斯汀。”
  “再见。”
  嘀——嘀——
  嘀——
  嘀。
  万籁俱寂。
  第123章 瞬间
  ◎一颗生命处于末期的恒星。◎
  明摩西的苏醒在五月十四号,克里斯汀之死的两日后。
  阿诺接到秘书长通知时,手头正转动着一枚划花的对戒。
  不久前,白塔的岗哨发现了一个八指丧尸,她半个身躯都被扯脱了,在狗源认知覆盖下的丧尸里奋力向白塔挪动,引起了一小波骚乱。
  阿诺赶到时,她已经被打断脊椎,只余一只眼盯着上空。阿诺拉了拉裤子,蹲下来试图抬起她的头,让她的脑组织不至于从碎骨中漏出去。
  检查后发现她是新生期,喉咙部位的声带全部挖去,已不能说话。秘书长看了一眼就别开了眼,避讳地站远了些,这是造福队的用以刑审的手法。
  遭受了造福队的恶行,尽力赶往这里的理由是……
  “你要见爸爸吗?”
  八指丧尸失去理智般,死死盯着她,不断做出口型,但阿诺确认数次,始终无法看懂。
  最终阿诺尝试性地将手卡入她口中,从她喉咙里抠出了一块戒指,上面布满匆忙之间的划痕。
  秘书长问:“是文字吗?”
  阿诺看了许久,将戒指收到口袋里:“不是罗兰语。”
  这个八指的丧尸在交出戒指后,挣扎地调动肌体残存机能,不愿死去,她抢夺生命的姿态过于无望,甚至令周边的人都感到苦痛,有哨兵咬牙,举枪瞄准了她健在的几节脊椎。
  阿诺抬臂,用掌心按住身旁的枪口,她目视八指丧尸空茫转动的眼球,用源认知侵入了她的精神,强横的意识覆着上去——八指丧尸顷刻委顿在她怀中,大脑皮层闪过的微电流构建出一帧帧记忆,身体缺陷的向导、拇指铐上的血、灿烂的金发、逼仄的通风管道、青草上流转的星河。
  她透过她的眼,看见头顶白塔挡去了一半的漆黑夜幕。
  “我……从来没有见过一望无际的天空……”
  她的脑被破坏了,但有什么东西驱使她的求生意志肆意生长,呈现给阿诺的是一望无际的草地,她在哭泣着狂奔,追上天边坠落的星星。
  那枚戒指上是狄特语:
  “场。”
  不算漫长的安静后,八指丧尸瞳孔定格,倒影里坐落着一座塔,阿诺缓慢将她平放在地,顿了一会,站起来问狗:“你有头绪么?”
  “没有联系过,是父亲的直属任务吧。她是艾伦洛其勒的信使,戒指……我记得是一对。”
  阿诺没有再问。
  白噪音室门口房内,百年一遇的热闹。
  之前明摩西不是没清醒过,但出不了几分钟,就会再次陷入昏迷;这一次秘书长许可了集体探视,看来状况基本稳定了。
  阿诺站在门边,脚尖抵着门板,抱着双臂,视线落在脚下。
  病床不时传出几声抽泣、七嘴八舌的问询,明摩西一一回应,直到在错落的人影中望向门口,他沉默片刻,随后温声道:“都出去吧,我需要一点空间。”
  门咔哒一声合上了,隔开私语声,阿诺背靠在门后好一会,才走向病床。
  她身上披着的仍是研究院制式的白色大衣,明摩西垂眸,替她折起过长的袖口,阿诺膝盖抵住床铺,配合他的动作,窥见他的目光半是忧伤半是缅怀。
  阿诺卷起袖子坐到他身侧:“要提前给你打父爱-001吗?”
  明摩西轻微摇头。
  “没有正经医生,爸爸,你今天醒了,明天不一定。”阿诺仰起脖子看吊瓶上往下坠落的水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