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不对——”快跑二字尚未出口,卡梅朗骤然反向扭转握住的一只手,年逾七十的祖特尔有准备地撒手,但仍然响起一声清晰的骨裂,他踉跄两步倒地,卡梅朗一手与他紧紧相扣,抻高,随即双膝猛力下压在他瘦弱的背上,议事室的平顶回荡起老人的气虚的哀嚎。
  阿伽门被震慑地呆了一刹,随即反应极快地横跨整张桌面,双臂格住哈瑞吉的脖颈,将要喊话,只见卡梅朗一拍墙上,从弹开的柜门里迅速掏出一把提前上好膛消音枪,毫不犹豫对准祖特尔太阳穴,连发三弹。
  炸开的血花溅上暗色地毯,洇不出痕迹,阿伽门整个人都僵住了,祖特尔手脚的痉挛还未停止,卡梅朗松手站起身,一手扶起额前散落的头发,又朝地上人心口补了两发。
  “卡梅……卡梅朗!卡……”
  阿伽门手臂无意识收紧,哈瑞吉脸色紫涨,一面叫着,一面双腿乱踢,手指无力地硬掰,他的反抗让阿伽门找回理智,将哈瑞吉牢牢押在胸前,厉声问责:“卡梅朗·物须!放下枪!放下!”
  卡梅朗张开双手,枪支下落,带起一缕硝烟,他脸色平静,呼吸不乱。
  “你在干什么……你做了什——”
  他胸腹骤然一痛,一发弹壳从天花板坠落,弹跳在卡梅朗脚边,阿伽门感应到哈瑞吉的身躯大幅颤抖,血从双方相通的弹道涌出,黏合在二人衣物之间,阿伽门抬头,数十个微光映照出他的脸,悄无声息的天眼头全部转动向他瞄准,下方是配套的枪械。
  阿伽门难以理解地瞪大眼,他敢肯定哈瑞吉对他的劫持全无防备,如果这一切都是计划,那完全将他排除在外了,甚至他的牺牲都被考虑进去,罗兰在搞什么?不顾最高领导人的死活?
  “你们的……总意志……”
  “你们搞错了,他是代行人,脑不在他身上。”
  卡梅朗目光转向哈瑞吉,像在普通的下午与擦肩而过的同事打招呼,天眼们随着他的注视齐齐上膛。
  “哈瑞吉同志,任期愉快,意志万岁。”
  他将手放到背后,按死了门。
  一发子弹崩出枪膛,阿伽门带人猛地倒地一扑,弹片打中玻璃杯,碎片乱七八糟炸开,如暴雨摧残开得正艳的花,最高的一支折断了茎,蝴蝶一样翩然飞落到他面前。
  在弹雨扑面之前,阿伽门扭断哈瑞吉的脖子,他嘴里溢出血水,腰腹失力,濒死之际,他竟什么也无法想,唯一充斥在他脑中的,竟是哈瑞吉在他臂弯间断气时,拼尽全力,喊出的那一句毛骨悚然如敢死队的呼号。
  “意……志……万岁!”
  第126章 代价
  ◎所以,代价是什么?◎
  阿诺手缝间垂下转动的苹果皮,一颤一颤。
  这只苹果并不好,它长得畸形,表皮变异了般粗糙硬实,有三四处黑斑,削过后也坑坑洼洼,但它是白塔库存中仅剩的一个了。
  明摩西靠在床上,也在看这只逐渐露出果肉的苹果,目光没有聚焦。
  阿诺甩了甩刀子上的汁液,其中一滴溅到了自己的面颊上,明摩西方才从思绪中抽离,伸手帮她抹掉。
  “今天就走,吃完吧。”
  阿诺收刀,并不多说。
  情况比预想的糟糕太多,就在几天前,洛珥尔君国境内经历了一遭骇人的动乱。
  橄榄党党魁阿伽门的妹妹,梅黎·霍德,联合多莉理工综合科学院的学者们,因公开反对天眼基建设施,被予以关押。
  然而,梅黎似乎并不甘于等待兄长的维护,她在协助者的帮助下逃了出来,穿越一道道防线,最终抵达了圣河区。
  再翻过这一堵安全区的高墙,外面就是无人区了,她是想去罗兰找阿伽门——所有人,包括她自己曾经都是这么认为的,她是一只雏鸟,需要更加宽阔的翅膀展翼在她的上空,带动上升的气流,这样她才会滑翔。
  但她停在这道门之后。
  那一个晴空万里的中午,她走在圣河区的大街小道上,废墟被清理,基站被建立,熙熙攘攘,欢声笑语,渲染出一切欣欣向荣的美好前景。而她是打破这片繁华的“罪魁祸首”。
  她解开了头巾,露出脸,走向城镇中心多莉宝儿的绞刑架。
  协助者惊慌地拉扯她,眼看离高墙越来越远,距雕像越来越近,围观的人露出异样神情,其中一个协助者突然弯腰一把把梅黎扛了起来,想要将她强行带离,就在此时,这个一直沉默乖顺的女人骤然抛出那一方头巾,嘶喊:“我是梅黎·霍德!天眼基站的反对人!我……”
  一块瓦砾准确砸中了她的眼眶,这片饱经风霜的城镇最不缺的就是坚硬的砖石,梅黎的呼喊中断了,血滴在地上。
  她在半边的红色虚影中再度看到了洛珥尔幸存的人民,和遍布高空的电线,此前她一直觉得民众是太过顺服的,他们在恍惚与诱骗中建造一个巨大的工厂,将自己打包装箱。
  原来他们也可以……
  如此仇恨。
  协助者们奋力阻挡,梅黎在推搡中摔落在地,她躲闪着爬向多莉宝儿的雕像,在台阶上仰起头。关于多莉宝儿的故事她听了很多,但此刻,她想起的,只是不久前另一个站在绞刑架上的传奇,她从微末中站起,她的旗帜之下,赦令军曾血洗过这片土地。
  她恨过克撒维基娅,那个狄特恶魔杀了很多雅仑人,她无法认同,是什么支撑住了“人类之光”杀人的心?
  光是浴血而生的吗?
  她颤抖的指尖覆上灰白雕塑上的黑色裂痕。
  喧嚣沸反盈天,她的头顶密不透风,几只来自不同方向的大手揪住她头发,撕扯发根,一时间,她好似隔空感应到克撒维基娅·挪迩伫立在雕像上爆发的怒吼。
  她是那样愤怒,徒劳地望向与她一样身处尘埃的生灵。
  她知道道路的尽头是一团虚幻的火吗?是因为无路可走,才在那胜利之际,只发出身为人类的一声悲啼吗?
  梅黎挣扎地翻了个身,靠在雕像下,充血的一只眼无力睁着。
  罗兰把一块有毒的甜糕,给了饥饿快死的雅仑人。
  而人们是如此地憎恨她,因为她试图夺走他们近在咫尺的“希望”。
  她想说不是的,但她的力气已经耗尽在议会的自辩之上。
  “我没有……这是不公正的……我可以证明……丧尸与我们同源……不!我不承认!我有理由……你们就没有……我们需要防范……”
  她的脑海里闪现所有她对帕德玛区临时中枢说过的话,可以解释吗?可以被理解吗?
  一块巴掌大的石板猛地扇过她的脸,她分不清是耳膜在尖鸣还是头骨在嗡嗡,她晕头转向地重新抬起头,耳孔凭空收到尖锐的嗡鸣,世界在人潮汹涌中寂然无声。
  久违的安静。
  “那不是我哥哥!”梅黎发出最后一声咆哮,最后一丝联系也被她悲痛欲绝地宣告斩断,自欺欺人的谎言轰然破碎,去罗兰就能见到哥哥吗?不,她已经知道答案了,谁能有他们兄妹熟悉彼此呢?她再也见不到他了。
  她咳嗽着呜咽起来,手脚抽动蜷缩,呼吸急促,瞳仁不可抑地往上翻。
  再多的话,也完全喊叫不出来了,她天生就不聪慧,也因为病症与“领袖”二字无缘,这是她第一次作为一个象征站在人群中央,也是最后一次。
  她只曾想把自己奉献给知识殿堂,梦想是有生之年参加一次十诫会议,如果可以的话,和哥哥一起。
  但再也得不到了,她一生都未能走出这个国家,梅黎·霍德跪了下去,发丝一根一根崩断脱落,她双手撑地,嚎啕大哭,嘴唇亲吻土壤。
  “就是这个女人的歪理邪说要让我们失业!”
  “我听说了,她在制造丧尸!”
  “叛徒!叛徒!给她来点教训。”
  一行热泪流过她青白痉挛的脸颊。
  驻防军姗姗来迟,鸣枪之下人群轰然散去,到处是踩踏的痕迹,他们在血迹最新鲜浓郁的地方找到了梅黎,她的半身被悬吊在绞架雕塑上,双目微阖,凝固如一千年前伫立在这的石雕。
  在那一个苹果被消灭之前,阿诺折起水果刀插进兜里,跨出门外。
  推演明摩西的常规思路并不难,他一直背靠人类方的立场,那么阻拦铁复活的两个方向也很明确了,一明一暗——推翻卡梅朗政权,或者隐匿保存白塔火种。
  明摩西这个身体状态根本无法负荷长途逃亡,阿诺默许的是第一个方案,为此狗被爸爸派往第二区引导祖特尔与阿伽门时,阿诺虽然不太情愿,但没有干预。
  狗去晚了。
  祖特尔与阿伽门在他抵达之前就已经死了。
  这是阿诺没有想到的,他们对拉道文的兴趣与对罗兰的防备引起卡梅朗极大的忌惮,那个男人像一架视角冲天的推土机,高歌决绝推平道路,他不看脚下,也没有刹车。
  托联合理事办的福,三个表面未过连轴转蜜月期的国度还不知道他们领导人的死讯,卡梅朗显然早有准备。狗勘探许久,才确定真的被埋进人体农场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