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这是留在阿诺意识中最后的画面。
  十一时八分。
  钟面倒映在阿诺绿色的瞳仁上,她怔愣地握着注射筒,针尖正压迫自己的脖子。
  脑内剧烈的疼痛混杂着断续的记忆,她方才穿越天灾,目睹了无征人在罗兰四十一区边境被人类分食,逸散精神力在她的脑海里发出象一般轻而沉的哀叫。
  她抬头,眼中尽是闪烁的惶惑:“是我做梦了吗?我们在四十一区,无征……”
  狗打断了她:“第四子死了很久了,阿诺,把他当成一场梦吧,你现在是醒着的。”
  阿诺望着手中的针管,父爱-005坦克战,她觉得有一丝不对,不,她不该用这支,她需要更强大的,001主旋律,她的新生期不……
  她忽然又愣住了,自检清晰无误地告诉她,她已成革命。
  “我要上去了,这是你的指令。”
  狗离开她身旁,朝上攀越廊桥。
  阿诺五指不自觉攥紧005坦克战,与认知完全不匹配的现实令她陷入混乱的恐惧,矛盾交叉的数据对冲,她梳理不出一个层次,也不能理解自己为什么会给狗下达这样的命令。
  他上去干什么?上面只有毫无支撑点的天穹。
  阿诺扑到铁梯一侧,大声叫住他:“你会摔下来的!”
  狗头也不回:“我信你当下的一切。”
  巨球遮蔽了阿诺大半视野,她被压抑得喘不过气,狗仍在狂奔,像无视劝阻追逐烈日的伊卡洛斯。
  “到底是什么?”阿诺面貌狰狞,几近捏爆药剂,思绪在无征与巨球间不断跳频,“那个……那是真实的历史吗?是真的吗。”
  “是真的,只是与你渐断因果。”
  “谁干的,谁干的?”
  “是你自己。”
  阿诺眼露灰白的绝望,五指挤压额头,喉间发出无知无觉地低吼,她到底干了什么?到底是因为什么把自己抛弃在不见前路不知过往的空隙中,贯彻的又是谁的意志?
  她失控地用力甩脱注射器,但刺入皮肤太深,只拉出一道深深翻起的血痕。
  “阿诺,这是你的选择。”
  上空,狗在毫无落脚的情况下高高跃起,然而在利爪击破顶窗的那一瞬间,整只前肢突然歪离原定的轨迹,仿佛被看不见的套绳绞紧拉伸。阿诺双瞳内缩,拇指下意识按住针筒芯杆,向内推压,脖颈注入令人齿颤冰凉。
  狗上冲的势能用尽,即将坠落之时,阿诺猛地向上展开手掌,狮子的虚影窜动嘶吼着,踏空奔赴,托举魔神的坠落。
  异态种以精神体附着躯壳,足以与精神力产生相斥力,狗甩头咬断不受控的前肢中枢,踏踩着狮子的脊背二级跳,重重撼撞众窗,打碎了固若金汤的天空。
  重力向离散的锐器张开怀抱,数以万计的锋利薄片从天而降,互相碰撞,自上而下渲染出碎裂的湛蓝,如一场旷丽的流星雨。
  阿诺重心下压,铁梯在她踩踏的反作用力下崩出向下蜷曲的钢条,她像一颗出膛的铁弹冲入这场雨,几乎是与碎玻璃同步到达巨球,狗庞大的身躯摔落,砸裂了三四座廊桥,阿诺眼疾手快抓住廊桥一端,趁之高高翘起,顺应惯性腾入空中。
  她最终也在引力的作用下降临,下方是一片天蓝的荆棘,血肉为壤。她落足之处临近巨球顶端,攥起拳头,猛地锤入一块微微颤动的脑组织。
  那一块脑部相较其他格外残破不堪,但阿诺独独紧盯它,连自己都不明所以,仿佛她就是为此而来。
  四面八方因为外部的失活,众脑紊乱地发散精神力,信息废料占据整座地下白塔,置身其间如在群魔乱舞的屠宰场,而阿诺却惊异地发觉,那团脑部竟然自主迎接了覆灭,在她的手缝间碾碎成渣。
  那一点残存的精神力安然扑入阿诺的臂弯中,融进她的血肉,阿诺凝视自己的手掌,再度握拳,解读出了那个千百年前尘封已久的名字。
  加卡·帕克……
  几座廊桥的勾连间,狗抖了抖身体,昂头去看巨球顶上的人影,阿诺失神地缓缓站立,指尖缓缓滴落污血与脑脊液。
  一滴,再一滴。
  等等,不对……不对,狗的目光忽然凝固住了,失去了黑暗哨兵之脑的辅佐,总意志应该不再具有号令哨向的权柄,但巨球上的脑子们仍旧有序地激活神经干细胞修复坏死区域,尽管速率变慢了很多,但显然还存在于一个体系之内。
  狗惊怖欲绝,刚想出声,突然看到不远处的身影骤然僵硬,随即她猛地回头。
  而在扭动脖颈的一刹那,阿诺的头颅瞬间炸裂。
  血肉飞落的速度在狗的眼中变得极慢,鱼群般飘过他周身,空间发出共鸣的震荡,头一次,总意志驾驭着权能,以一种山崩海啸的信息量洪流在这片空间起伏,汇聚成可以解读的语言。
  “太精彩了,第七子!你竟然复制了这神圣的奇迹,10.625%,这应该是……开启过第四次自我纠缠态了?”
  绝对的掌控之下,巨球顶部附近的一块脑组织受命萎缩,分裂出精神体,如跗骨之蛆覆于阿诺的残躯之上,“但是我……锁住你了。”
  第132章 自尽
  ◎我迷失了吗?◎
  “不!”
  艾伦洛其勒的背影在地平线上溶解,伴随一声口哨模拟的枪响。
  阿诺干哑地喊出一声后,无知无觉地注视自己满是污秽的手,来不及站起,脚底一下踩空,毫无防备地滚下插满玻璃的巨球,背部沉闷撞击铁梯网格,小幅度弹起又再度摔下,耳畔隐约有狗的呼喊,但她没法第一时间站起,只失神地目视上空,头痛欲裂。
  记忆中的夕阳忽然晃动,阿诺眯了眯眼,那一团溶解太阳骤然紧缩,像是被不可抗拒的引力强硬聚拢,最终在她瞳孔中凝成一束飘摇的灯芯。
  她的手指不自觉弹动了一下,来自第七代黑暗哨兵的精神力碎屑游走身体,恍惚间阿诺蓦然闯入另一个人的身体,分享他的视角。
  灯噼啪烧着,映着窗上抱头的人影。
  桌上尽是揉乱的稿纸,墨水瓶倒在桌沿,鞋面已经积了一滩粘稠的污渍。
  “砰”一声,门被大力踹开。
  来人一身学者白袍,兴奋地抱着一个木箱拱进来,后脚一勾把门带上。
  “加卡!你看我把有关‘137’的公式全部检索出来了。”书桌一震,大叠厚重的文件袋一股脑倒入,墨水瓶终于不堪重负啪地坠地,始作俑者毫无所觉,撸起袖子翻检着他的成果,“这本,还有这本,你读我标记的地方就行,哦这个实验我觉得是胡扯,但观点挺新的……”
  “不,我不……”桌前的青年十指抻直又蜷缩,面色痛苦,起初还在忍受友人的聒噪,随着手背青筋此起彼伏地暴起,他爆发性地一拳锤在手抄的资料袋上,“索斯基!我说了,停止研究!那是不可能的!我们怎么可能预知未来呢?”
  年轻学者似乎被吓呆了,手足无措在桌前,忽然又从下面抽出一本:“那你看看这……”
  再一次地,资料本被整个抛飞,装订线开了,书页落叶般凄惶四散:“我说,够了!”
  “为什么?”学者扭头看了看堆成小山的书桌,又不明就里地盯着青年,神色变幻数次,也被激出火气,语调逐渐昂扬,“你忘了我们废寝忘食,才做到这一步吗?是你说要改变人类的命运,我才跟着你做的,这也是我的课题懂吗?我拒了保底项,独独做了这一个,我在这上面倾注了所有学年的心血,是你说停就停的?”
  阿诺突然哇地吐出一口血。
  “阿诺!”
  大量脑组织从巨球上脱落,像一块不断融化的活体冰淇淋。狗受困于廊桥,奋力衔住她一只腿,猛力拉扯出危险范围,一根竖过来的钢条勾住了阿诺右肋下,拖拽中割出极长的血口,她浑然不觉,精神彻底沦陷在加卡·帕克巨大的悲凄苦痛里。
  索斯基——她撕咬着这个名字,索斯基·思迈,领导罗兰共和国的先驱。
  第一任总意志。
  她再次睁眼,看见的是一扇半开的门,进去是一块不足五人宽的空间,地上汤汁未干,蝇蚁聚团,旁边木桶周围是溅出来的排泄物,卫生条件极度恶劣,正中间是用纸堆出的座椅,空气里满是久不打扫浮毛,废弃的大号培养皿漂浮着一个腐烂的人头标本,外侧沾了连绵的血手印。
  “你在做什么?”加卡·帕克靠在门板上,失态地叫了起来,“天啊!你都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
  “我需要资料,朋友。”学者从纸堆里抬头,腮边是细密的胡茬,一侧镜片裂开了几瓣,因此只有另一半时不时反光,“而你不肯帮我。”
  青年的形貌更加痛苦,他按住自己的眼眶,脊背勾起,像炼狱中忏悔的罪人:“这只是我的一个不成熟的想法……”
  “不!”某个字眼触及了索斯基的燃点,他激动万分地跳了起来,“不!是我们的!我们的理想,你懂吗,加卡·帕克!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