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超增脑一时之间根本无法进行有效干扰,集束的电信号在精神力对冲中撞散开去。
  卡梅朗腾出手捂住头部一侧,这个地方于他意义重大,他的野心与抱负在这座天梯之下得以生长,也是在这里,他观摩了人类最疯狂也是最伟大的创造。
  一切都为了更好的文明……
  “你不能杀总意志!”
  阿诺的精神裹挟在一场无止境的风暴中,时而清醒时而解体,这一石破天惊的呼号惊动了她,阿诺略微偏过了头,但看不清来者的身形,被她视为罗兰梦魇般的存在,此刻脆弱得如一个扁平无依的凡人。
  “这里是第六次天灾的遗迹,人类命运的积聚地!”卡梅朗的嘶叫响彻地下白塔,敲出空洞洞地回音,“杀了他,所有高唱‘意志万岁’的人会随他而去,所有丧失源认知的人类都会死。”
  阿诺听清了这句话,也解析了它的意思,单凭一个总意志自然没有与全人类共生死的权能,但那与她何干?无论总意志是个中转站还是个代行者,都佐证了罗兰为铁打开了一条畅通无阻的□□。
  “屈服‘铁’之人。”阿诺暴怒,“你们也敢说命运?”
  她劈手扯住廊桥的横栏,那精钢焊接的造物在她手中就如纸片一样易皱,之后随着她的踏步挥斩,这一片长达数十尺的横栏像蛇尾一样,伴飓风鞭笞向巨球。
  “屈服?不,这是必然的进程。”卡梅朗的身形被气浪卷得摇摇欲坠,“这是人类存续的唯一途径!”
  阿诺冷笑,说着:“存续?”
  从七四年孔雀坠塔,到八三年面朝白塔祝颂的幸存者,在她脑海中交相闪烁。
  她走入飓风中,放弃了不住分化瓦解的躯体,集中精神力淬炼一条手臂,她高抬这只手,如蒙纪元末屹立于帝国的火种文明发射台。
  “三千年前,人类也不曾屈从那‘瞬间’!”
  精神力开闸般涌出,超增脑的攻势也愈加激烈,双方都等待着一触即发的交点,而最后一瞬,那个男人吐字清晰,化作一缕风飘进她的鼓膜。
  “人类既死,白塔也无意义了吧……”
  阿诺的心微微抽动了一下。
  她想起了——她想起来了,此刻她恨起自己一点就通的理解力,一下子就把她带回那个与艾伦洛其勒密谈的房间,她无奈地意识到那个无从否认的事实。
  “不要犹豫!”狗的叫声刺破虚无。
  可怎么才能不犹豫呢?她想不出,灭杀人类以制衡铁,是她早在内心默认的唯一破解之法,但爸爸肯认么?他不认。
  正是如此,她才争分夺秒抢杀总意志的吧,将人从“意志万岁”的桎梏中尽快释放出来……可这一切到头来……
  阿诺忽然爆发出一阵痛苦的干嚎,意志动摇之隙,强行镇压的精神力剥裂了她的躯干,她拼命聚拢源认知,但在超增脑的狂轰滥炸之下,终究逃不出四分五裂的结局。
  再一次拥有意识,她听见狗低沉的声音,更似一种警告:“2.65625%。”
  她无暇猜测这个数字的含义,在她现在的记忆里,芬死于四月二十八日的清晨,而她在壁炉前,一封封烧掉她与沃德蒙利的信件。
  无知无觉地,阿诺脸颊上静默淌下一道泪痕。
  时间回溯至卡梅朗进门喊出的第一句话,但她的神情麻木,大脑好似放空了,连带着墙壁那边站着的、形同卡梅朗·物须的人,她也失去了兴趣。
  她什么也没问,只是朝巨球走着。
  “阿诺。”
  狗感知着空间内富有节律的精神力乱流,言简意赅,“父亲是你的白塔,但他也仅是那座塔。”
  “我知道。”
  她的气息丝毫不乱,但是在这样精密计算的接近中,出现了意料之外的失误,一个未被阻断的完整全知域突然膨胀!
  阿诺的身形稍稍一滞,额角抽搐,超增脑一时占据高地,数亿分子穿透她的神经中枢,试图掐灭她对身体其他部位的掌控。
  “为什么。”阿诺轻声自问,她本能觉得这件事应该未发生过。
  “并不是只有你会‘预知’,你是一个复刻者。”总意志居然回应了她,“我说过锁住你了,但很可惜,你不再记得。”
  校对钟噼啪乱响,阿诺浑身突然剧烈畸变,她不再压制001主旋律对身体的解构,胸腹的裂口旋即扩散,肋骨像排刀一样撑开血肉,取而代之的是不再受限的精神力狂啸着,为她开道。
  “还不到时间!退回来!”狗忽然放声大喊,“还没有到时间!”
  他看不到阿诺的眼神,但她以沉默应对他的那一刻,他就明白了她的决意。在狗的视野里,她手脚并用爬向那个终点,一如她最开始的那个转头。
  狗突兀想起第一回目前夕,与阿诺的对话。
  “这是不可逆的!”他问她,“想好了吗?”
  阿诺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体两侧,默念着一个数字。
  “预知——就是自我纠缠态的代价是什么?”她这样问过秘书长。
  “首先,精神体上限受纯度控制。”秘书长说,“你有过疑惑吧,白塔并非靠血缘亲疏分治阶层,为什么会看重一个叫‘血统纯度’的东西。”
  “我以为是传统。”
  “它存在于一个公式中:精神力具象化上限=基因比重/137。”
  阿诺低头思索一阵:“也就是说原本一个50%纯度的哨向,自降纯度至25%,便可以分割出两个25%纯度的精神体。”
  “是这样。”
  “逆向降纯……自己做不到吧?我只听过结合能提纯。”
  “是的,这也是罗兰牢牢把控黑暗哨兵出身的原因之一。”秘书长说得显而易见。
  黑暗哨兵的特殊权柄啊……
  而与黑暗哨兵的结合,她共享了这份对自己实现逆向降纯的权力。
  阿诺掉过头看向狗。
  “我临行前测试过,目前的纯度是85%,我不能掉落1%以下,否则会变成圣比尔河疯水鬼。那么二分法下最多六次,1.328125%是我最后的极限。”
  “你能把控住每次降纯的时机吗?”
  阿诺摇头:“这不受我控制,一旦开启,在1%之前停不下来的,我将永远处于未来与过去的叠加态。”
  “但在我的视角里,我看不见你度过的‘未来’,我看见的永远是你重启的‘过去’。”
  阿诺颔首:“是的,你身处的时间,才是世界的时间,只有在这个时间里发生的一切,才是真实存在的。”她语气平缓,“我的六段‘未来’必将以死告终,给过去以预知。”
  狗低声说:“所以在我的时间里,我不能让你死。”
  “嗯,为了避免真实的死亡,我每一次的终结都必须在未来。”阿诺指着穹顶,“记得看钟,它计算着我生与死的边际。”
  狗再一次确认:“你想好了?”
  沉默。
  预知的代价是降纯,降纯最大的弊端是承载超出一倍的精神力,如同移除了一半承重墙的屋顶,从而造成中枢神经元批量裂解。
  其中,圣塔基因的特殊性质,又会诱发精神力自发性错误折叠,从另一层面瓦解个体联系,通俗说更类似于“切断因果”,会因为“因”的退化而消亡“果”。
  狗轻声说:“过去的节点,历史的印记也将离你远去,包括记忆,包括……”
  父亲。
  “想好了。”
  阿诺抬起了头,直视承载众脑的天穹。
  “不过我有两个顾虑。”她竖起两根指头。
  “说吧。”
  “当我因果缺损之后,我会听你的警示吗?”
  “会。”狗非常笃定。
  “那你呢。”
  狗轻松地笑了:“逃跑也是,作弊也好,我哪一次不是听你的。”
  阿诺点头,转头踏上一步,既坦荡又无畏,迎上铺天盖地的观测与铁拳,正如四年前电眼发出愤怒的咆哮,枪声与万岁使地动山摇。她一路无阻,在最初的最初,黑暗的泥潭中,提雅也是这样携她一骑绝尘,不顾空气裹挟厚重的沙尘,狂驰出一条直达多摩亚墙的路。
  “记住这条路了吗?”那个女人这样问她。
  “记住了。”
  大海里的水倾流而下,洪流间挣扎的面孔们忽隐忽现,低祝着后来者。积重难返的泪,继往开来的血,都化成水天一色,继而在天光黎明之前,浇灌生生不息的自由。
  “42.5%,执行作战。”
  自此无可回头。
  第134章 独角
  ◎你存在于我的认知第六行。◎
  “执行作战。”
  狗轻声重复,向星星投去了最后一瞥。
  那一瞬间以他为中心急绽的辉光,不光投射在视网膜上,更有无数根精神细丝牢牢钉入阿诺的意识,撑开了蜘蛛网般的细纹。
  只见一片黑暗的天光下,异态种如同末期烈日,熔岩顺着龟裂的体表缝隙渗透。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