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电流滋滋地叹息。
  “我希望你的开始,是在和一个人温柔地道别。”
  阿诺牙根猛地上下一个磕碰。
  “你他妈的……”
  四十一区附近的电力在第八次天灾中被完全摧毁,此后惧于阿诺进化革命期的“大爆发”,罗兰方面放弃了重建,这里是世间窥探不到的地方。
  接壤的四十区信号站奋力工作,已经到达极限,通讯杂音变重,时断时续,明摩西稍微慢了一些,他攥着设备,身前身后都空荡荡的,将他吊在这世上的唯一一根红线因为信号的衰弱变成虚线。
  “阿诺。”
  他举起来贴在脸边,与此同时,从那方传出一声孩子气无奈的叹息。
  阿诺像是终于冷静下来,她微微发笑,顺应着明摩西的期许:“……也对,爸爸,我与你的因果在失去效应,我能听见弦一根根崩断的声音,感觉像有沙子卷入了我的大脑皮层,嘶……你说得对,我们应该有一个值得畅想的结束。”
  意志楼里,她调整姿势,试图攀上一堆乱石。
  “阿诺,我很高兴……”
  “嗯,我也很高兴。你在哪里?我想看到你。”
  明摩西笑了,他太知道阿诺了,太明白她此刻暗藏多少欺诈与疯狂。
  四十一区倾覆于天灾,她定位不到他,她在等他出现在丧尸的视线之中。
  为此不惜说出类似于“看你最后一眼”的动情请求,流露出这种事态无可挽回不得不退而求其次的低姿态,只是在骗他而已,她一直都是不择手段的坏孩子。
  她的低头只会在进攻前夕。
  一旦他出现在可视天空之下,阿诺会倾尽全力控制他,哪怕他下一秒会被铁侵入认知,她也会毫不犹豫以残躯与铁开战,直至将主星夷为白垩。但在他还未被吞噬之前,那就还不能放弃,不放弃希望。
  她攥住这因果直至最后一刻。
  明摩西停在一处较为空旷的地面上,不住喘息着,失血与旧伤让他视线失焦,第八次天灾造成的遗体七横八竖嵌入泥土与碎石,无人收敛。塑料棚架垮了,大片枯黄的土豆苗翻出根茎,他想起刚刚与阿诺说过的,他很高兴……
  他抬起头。
  一个主星上仅剩的人类。
  孤独的人类。
  他浑身是血,爱着他生长过的文明,愿它生生不息,与那个孩子一起。
  从地心涌上的浩瀚的源认知,裹挟信息流的精神力冲击他的防线,头痛欲裂。
  他微笑,真心的笑容,眼泪顺着面颊,晕开血污,溅落在泥土里一片奋力的叶苗上。
  “我的精神仍存于这个世界,在地心,在你脑中。”
  阿诺猛地站起,又因为失衡摔倒,她刚要用修饰过的声线再说些什么,却在一瞬间惊恐地仰头,透过层层叠叠密不透风的白塔之壁望向远方。
  她骤然大吼,像是靠着这种无意义的情绪维持时断时续的神经电流,最后的记忆碎片支撑着她,在大脑中激荡出最后的余波,一次次强行唤醒某个名字,万顷废土之上,她形销骨立,一只手挣动着探向天空。
  “不……”
  花海崩裂了,过眼云烟般逝去,挨着几分苦楚与痛,她匍匐着,攀爬着,拼命抓握所能拿到的一切,碎裂的破碎了,流动的流失了。
  空气轻盈地流动,带走了时光与温柔。
  前方撕裂的,是牧羊者最后一声叹息,是他的决绝,也是他的归乡。
  及对世界最后的祝词。
  “不!不要!不——爸爸!爸爸!不要,求你,别这样,不!不——明摩西!明摩西!明摩西——”
  飞鸟在天空盘旋。
  明摩西举起枪抵在头上,扣动了扳机。
  最后一个人类,死在了10号土豆棚,现下罗兰共和国四十一区境内。
  人类,灭绝了。
  “这一天终将来临。”
  ——白塔与自由·完——
  第136章 续章
  ◎烫痛过的孩子仍然爱火。◎
  我也许应当记得你。
  我在背日记,我的日记越来越长了。一整个明纪元已经落幕,我脚下是来年春天可以采摘的土豆,头顶众星孕育日月。
  我花了足够长的时间探寻“潘”的存在,曾经祂被视作神明,圣塔自命为仆,试图祈得垂怜;事实上,我更愿意将祂看作是一种制约,在这个层面上,我们都是“潘的敌人”。
  可惜祂合掌中的羔羊还沉眠于万物之中,一个文明破土,从牙牙学语,到自力更生,是相当漫长的时间。
  我将注视着。
  直到末日再一次到来。
  在此之前,随我一起去张望天空吧,明日又将升起,我无谓他们周而复始的旅途,却偶尔想起万年前如我一般的人,指向那轮烈火、曾经的双月,在高高的山坡上唱着祝词。
  “看啊,星星。”
  我不记得你,但这像是我会对你说出的话。
  就像烫痛过的孩子仍然爱火。
  如今我已能平静地背过这一句。
  我热爱孤独,从今以后,再无人类的孤独。
  我爱你。孤独应与你并重。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烫痛过的孩子仍然爱火。——王尔德《道林·格雷的画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