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以强烈的心愿联结此世所有生灵,此乃【公主】能力的极限。芙洛丝在一张张飞速闪过的脸孔中竭力捕捉那份金光,她感觉自己离那个人很近了。迄今为止,她所有的行动都是基于直觉,直觉也许只是错觉。
  “有关系,”芙洛丝说,“每一个人都很重要,每一个人都不可或缺。我需要所有人的帮助。我恳求你们——
  “张开双眼,寻找那双太阳一样的眼睛经过的痕迹。我恳求,不要迷信那神明的力量,而是相信你们自己。我们一定见过'她',也一定会再见到'她'。”
  近了,更近了。连接所有人对精神和体力的消耗都是巨大的,头脑发烫,像要烧起来似的。日和月黯然失色,灰暗的尘世在眼前旋转,芙洛丝确实在某一瞬间穿越了雾蒙蒙的其他人,接近了她在寻找的神明。
  近得就像站在“她”面前。
  “只剩一个地方了。”
  她从混沌的空间、流水一样的时间中清醒回来。嘈杂的人声缓缓退散。有不少的人都在看她,见她投来视线,又害怕得纷纷躲避。
  “你们看啊,”一个孩子说,“她的——”
  母亲连忙捂住了她的嘴。
  另一个直率的声音说了出来:“她的肚子,她怀小宝宝了吗?”
  啊,在她的身体里。
  第140章
  芙洛丝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控制不住地笑了起来。啊,原来……她的头皮紧紧地绷着,后脑勺阵阵发麻,一种光一样轻巧的恐惧从体内升起来,升到天灵盖的地方,心满意足地舒展开来。原来在这里,原来在这里。她的笑声又粗又哑,吓了旁边的人一大跳。
  我找的人, 原来在我的肚子里。
  难怪我找不到。
  肚皮下, 一个东西有所感应, 跳动了一下。芙洛丝没指望这东西能和自己对话,然而它开口了,依然是那熟悉的声音,她在被遗忘的时光里听了很多很多遍的那个声音:
  “你终于发现我了……你笑什么?”
  它的声音听上去虚弱很多,也就比平时恶毒了很多。
  芙洛丝走过集市,说了声“借刀一用” ,就从一个屠夫的摊上顺走了把尖刀。几绺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她的脸上满是冷汗,眼睛却直直地望向前方,人群避让,因为她看上去绝对像个疯子。
  屠夫抱着刀肯定取不回来了的心思尖声喊了一句,一开口又愣住——那姑娘竟然给了钱。
  “我要弄死你。”芙洛丝道。
  “哦?”微鼓的小腹又搏动起来,就好像那里孕育了一颗心脏一样,“我在你——我最后的反抗者的体内诞生,我啃食你的血肉,吸取你的生命,难道不有趣吗?朝我捅一刀,我未必会死,你就难说了,哈……怎么,还要动手吗?”
  芙洛丝捏自己的肚皮按住它,另一只手拿着刀比划,指节泛白,掌心微潮。
  往肚子这儿捅一刀,绝对不是什么好主意,人体重要的脏器太多了,即使她的身体修复速度远超常人,内出血也不是好对付的。
  “来吧,来吧,让我看看你的决心。来吧!”
  那个声音讥诮道:“哦……你不敢,”它笑了,畅快、洋洋自得,“那就等着我慢慢长大,撕裂你获得真正的新生吧。小公主,放轻松,你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可以感受这份恐惧……
  “我会从里面把你吃得一干二净,一滴不剩!!哈哈哈——”尖锐的笑声在腹腔回荡,芙洛丝的五脏六腑像悬在一根细线一样,细线剧颤,连骨头缝都在冷飕飕地疼。
  芙洛丝不再犹豫,一刀捅了进去!
  鬼哭一样尖细的笑声戛然而止,那东西放声大叫起来,发出“嘎啊、嘎啊”一样痛苦的嘶吼。血喷了出来,手变得很温暖。芙洛丝喘着粗气,按住那扑腾不已的邪恶神明,知道自己一定刺中了要害。
  她露出进入【第二幕】后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过于开怀,以至于脖颈上的青色血管都凸了出来,“你以为我怕痛?”
  刀又没入了几公分。肮脏却依然雪光四射的一把尖刀,将自己的血肉与神明的血肉彻底串在了一起,神明叫得更厉害了,毕竟它只是个脆弱的、还没有完全成型的胎儿。
  “你以为我怕死?”
  真痛——可是也真痛快。原来痛快、痛快这两个字是这么有道理,不痛不快,这就是痛快。
  “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见到你?”
  芙洛丝怀着残忍的心情,用力地握住刀把,转了一圈,口齿不清地说:“你是我的对手吗?为什么这么不了解我?”
  腹腔内的尖叫变得很微弱了,只有几声细细的哀鸣。她自己眼前也是一片漆黑,白光乱闪。她用颤抖的手将那东西掏了出来,疼得跪在地上,忍着想要干呕的心情,用力掐断了这东西和自己最后的一点联系。
  这东西手掌那么大,灰紫色,黏答答的,像只剥了皮的老鼠,拖着条短短的、血肉模糊的尾巴,很多地方都是透明的。这东西张着小小的裂口,在她手掌心里不停哀嚎、抽搐,很是邪恶。
  这是寄生在她身体里的虫子,是她的敌人,是锁住未来的锁。一拿出来,压在她脊背上的那个沉重的负担就落了地,一直被压抑的记忆汹涌而至。金色的头发舒展变长,骨头喀拉喀拉地响,肌肉暖融融、痒呼呼,面皮似乎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拿捏着、揉搓着,拽开了四角——
  芙洛丝看向自己沾了污秽的手。变大了。这个胎儿压制了她的力量,取出来后,自己就变回了成年的姿态。
  与之相对应,自己的身体作为母体压制了胎儿的力量,胎儿开始生长、变大。
  捅死它!捅死它!芙洛丝拿起被胎儿甩脱、摔在地上的尖刀,踉踉跄跄撞了过去,将刀撞在它的身上,就像撞在一块豆腐上一样,没感到任何阻力。短短一会儿的功夫,胎儿已经长大了一倍。
  刀几乎将它切成了两半,它叫得更凄厉、更刺耳了,“你、你!你疯了吗?!!哇咦咦咦、你疯了、咕……你疯了!哇、唔……咕…………”
  我怎么疯了。芙洛丝一只手按着腹部的那个口子,如果不这么做的话,里面的东西一股脑掉到地上,肯定就死定了。我还知道这一点呢。
  芙洛丝喘着粗气,将半边的肩膀压在地上,方便握刀的这只手使力。流血的是腹部,可她的手也疼得很厉害,使不上力气。
  连系着两截躯体的皮肉被彻底切断,断面却生出无数根触角似的东西,将两截躯体连了起来。这是【孩子】的能力,只要不死,它就可以无限愈合。芙洛丝没忘记它还有【歌者】第二幕的能力,就算死了,它也可以倒回到一个对自己有利的时间。
  芙洛丝咬着自己的舌头,以此保持清醒,手腕下压,将整个刀面旋了半圈,压在了那东西的头上,“死吧!……你为什么还不死?”
  那东西已经长出了鼓鼓的眼睛、拇指一样的鼻子,被芙洛丝用力一压,眼珠都要迸出来。它的骨骼是软的,要是没受伤,芙洛丝早将它压成肉泥了,眼下使不了多少力气。
  那东西被压在刀下,还在咕唧咕唧地往外生长,紫红色的新肉从刀的两边冒出来,越来越大。它长着蹼的手还在地上乱抓,极力想将自己的下半截身躯抓回来。
  “我的……咕……身体……咿……咕咿、咕……”
  它的嘴忽然从刀下伸出来,咔地咬住了刀刃。芙洛丝立刻松开手,手指这才没有和刀刃一起被那排尖牙咬得粉碎。它咕嘎乱叫一阵,两只手撑在地上,迅速从地上爬起来,扁扁地跑进了垃圾堆。
  “跑?”芙洛丝踩住了它扑腾不已的下半身,一脚踩成了肉泥。
  下半身彻底不动了,死了,上半身似乎没受什么影响,依然很灵活地跑着,一溜烟地不见了,只留下一道黑糊糊的脏污痕迹。
  芙洛丝撕下一只袖子,扎在腹部的伤口上,摇摇晃晃跟了过去。
  它的成长速度是很快的。转过垃圾堆、跑过第二条窄窄的街道的时候,下半身已经长了出来。脚丫在地上啪嗒啪嗒地响,来来往往的人们却像听不见似的,连头都没转。它取过酒馆椅子上的衣服,又顺走了阳台上的一件长衫,影子转过一道矮墙,再出来时,已是一个身高一米七有余的青年。
  他倚着墙,大半张脸隐没在葡萄藤的阴影下,轻轻地吸着气,查看自己的身体。
  下半截身体虽然长了出来,腹部却有一道可怕的裂痕,象征生命气息的白色游丝明明暗暗,无法完全将捏造出来的躯体严丝合缝安在身上。
  还是需要一具更好的、完整的身体……他将腰带扎高了一点儿,抬起眼睛。
  那是一双美丽得让人惊叹的幽蓝色的眼睛,眼珠如沉在雾海里的蓝月,柔和而梦幻,看什么都带点朦朦胧胧的迷恋。
  神是可以自由选择性别的,日与月达到平衡时,祂既非男性,也非女性,而是二者之和。当祂选择以女性的面目现身,祂的眼睛便对外展现出太阳一样的威严与阳刚;当祂以男性的面目现身,那双眼睛便呈现出月亮一样的哀伤与圣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