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能做到这个地步,我也必须承认,你有那么一点了不起的地方……”他怀着隐隐的敬意道,金色的光芒拥抱了他。
  火焰在这永恒的光芒中也显得黯淡了,他不再呼痛,不再冷嘲热讽、摆出冷笑的表情,而是平静下来。
  他俊美的脸上显露出一种温柔宁静的光。
  “你恐怕现在还不知道,你深深信任的那个男人,究竟对你隐瞒了哪一点,对吗?
  “我是不死的。”他说,声音也轻柔了些,“我是从人的思想中诞生的原在者,人类不死,我就不死。”
  芙洛丝愣愣地松了口。
  “你们都会死在我的手中,而你们当中,没有一个人能真正杀死我。他知道这一点,却缄口不言,恐怕只是想诓骗你在这个世界战斗。你们做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劳。
  “现在,出于对你的尊敬,我将这个秘密告诉你。”
  芙洛丝不能再控制他的身体了。她自己的脚尖飘离了地面,在空中奇怪地浮着。
  神伸出手,伸到她的脸上。
  神是千百张脸孔的集合,她已经见过神的这副样子,这次还和上次一样,金光流动中,露出一个空缺的位置,那是为【公主】准备的空位。其余的脸孔都在呢喃、高呼、哭喊、尖叫:
  “不得逃离!不得逃离!不得逃离……”
  神的手指碰到了她的脸。
  这不应该,因为这幅姿态的神只是一种精神,一种意念,他无法直接触碰有实体的自己,他必须借助某种有形之物作为媒介。就算是他,也必须遵守这样的规则。没错。可——如果她现在也是一种精神、一种意念呢?
  芙洛丝的灵魂离开了身体。
  人的灵魂什么时候才会离开身体?这个问题似乎永远只有一个答案。
  “【公主】,让我看看你度过了怎样的一生吧——”
  “她度过了很有意思的一生,”一只金色的手按住了他的手,一个他们都没想到的人缓缓地现出了脸孔,日光云影穿透了他,他的发丝温柔地飘动着,像首抒情诗,“她还会度过很好、很好的一生。”
  第142章
  他来接我了……芙洛丝想握住那个人的手, 却终究没有伸出手来。她想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去,她知道自己不该就这样死去。
  我做了我能做的一切,我非常、非常努力地战斗——
  安德留斯转过脸来微笑, “我知道。”
  他一巴掌将芙洛丝按了回去。
  灵魂回体,七感震荡!
  “十秒……”伊索尔德说。安德留斯的灵魂从出现到现在,足足停留了十秒。他的目光一直放在安德留斯身上,舍不得离开。多么、多么神奇的——
  “安德留斯, ”他有些痴迷地问, “死亡是怎么一回事?灵魂是怎么一回事?”
  安德留斯仍然没有要离开的迹象。他的边缘是一圈柔和的金色光晕,风流动的时候又留下了形状,他在风中睁着双眼,金色的睫毛簌簌颤动,仔细听,似乎还能听到细细风的哀鸣。
  芙洛丝现在来拉他的手了,手指交错而过,只抓到一丝寂寞的凉风。
  “亲爱的,我要向你解释,”安德留斯温柔地看着她,“你留下来比我留下来要好,你看,很多人都愿意帮助你,他们不愿意伤害你,即使他们被迫那么做了,也没有用尽全力。就连死在你手中的对手,也信任你……”
  我没有怪罪你的意思。芙洛丝口不能言,身体上的伤并没有消失,她疼得张不开口、发不出音, 但她确信安德留斯从她的眼睛里读懂了一切。我知道你一定为我做了很多,我也看到了他成长得有多快,如果他得到的是你的身体,恐怕我连活到现在的机会都没有。
  可是……可是……你隐瞒了一个很重要的信息啊!神是不死的,如果你早一点告诉我,我就能做更多的准备了。在这一点上,我必须要怪罪你。
  “是啊、是啊!”伊索尔德粗暴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没有一个人能真正地毁灭我,你们失败了,现在,我向你发问,安德留斯,死亡是怎么一回事,灵魂又是怎么一回事——”
  安德留斯已经停留了整整一分钟了。这不正常,绝对不正常。
  安德留斯徒劳地摸了摸芙洛丝流血的指尖,“那么,亲爱的,你的选择是?”
  芙洛丝摇了摇头,嘶声答:“他在读你的心!他想从你这里得到答案!他想要的答案是不是比我的答案更重要?是不是?!”
  话没有说完,她“哇”地吐出一口血水。剩下的词句都模糊地堵在了喉咙里。如果是那样,安德留斯,赶紧离开吧!从思想中诞生的神明,一定能从思想中获得力量,我不愿意再让他强大起来,因为我还要和他再比一场!
  安德留斯满怀不忍望着她,直言不讳:“是,这个答案很重要。如果他知道了答案,世上就再没有人可以打败他了。”
  “啊!!”伊索尔德发出忍无可忍的一声大叫。
  安德留斯微微地笑了,“幸运的是,他无法从我这儿得到答案。我是一个灵魂啊,你瞧,不懂得灵魂奥秘的人,无法使用灵魂的力量。换句话说,他的读心术读不了灵魂的心。”
  “安德留斯,回答我,你必须马上回答我!”伊索尔德身上的面具们撞在一起,发出当当的声响,他一把抓住了安德留斯,“不然,我就杀死你!”
  伊索尔德的脸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而化成了一团,即使这样,芙洛丝也可以感觉得到,他又多么重视这个答案,又是多么迫不及待地想从安德留斯这儿得到答案。
  “亲爱的,你记得我说,也许人类的灵魂中存在一种强大的力量,只属于人类,而不属于伊索尔德吗?”
  那个名字落在芙洛丝耳里成了嗡嗡的杂音,但芙洛丝明白安德留斯说的是谁。当时谈到那股灵魂中的力量,芙洛丝并没有多在意,因为人活着的时候见不到灵魂,那是死后的事,而人一旦死亡,就再也回不来了。
  安德留斯从伊索尔德的魔爪里挣脱了,被这么一抓后,他看上去黯淡了很多。
  芙洛丝连忙点了下头,“艾德里安的先祖就是因为得到了那股力量,才打败了他吗?我要怎么才能获得那种力量呢?”
  伊索尔德看上去比芙洛丝还着急,如果他还是人类的形态,此刻一定激动得满头大汗、眼珠乱转。
  安德留斯道:“那些已经绝迹的神奇种族,大多是靠血脉来传递力量。”
  他一开口,伊索尔德别说抓他,连动都不敢动了。他金色的身躯向安德留斯那边倾斜,聚精会神地听着,仿佛凝固了一样,无比虔诚专注。
  安德留斯继续道:“因此,巨人才会鄙视出身低贱、天性卑劣的人类。他们以为人类是和他们一样的。”
  芙洛丝也很认真地听着,是啊,人类身上,也一定有一种超越自然的力量,不同于思想或是智慧,它真真切切地存在于这世上,看得见、摸得着,可以被取得,人类才在千年之前战胜了所有其他的种族。
  那股力量从何而来,从何而去,为何从来没有传承的记载,也不为任何一位智者所知?
  “因为它存在于灵魂之中,”安德留斯道,“这大概就是人类的伟大之处了。”
  在这一刻,安德留斯的身形突然变得高大了,双眼沉静、睿智,仿佛能穿越重重的迷雾,直看到世间的尽头。他还是他,又好像完全不是他,变成了另外的一个人。
  仿佛有一个伟大的存在借他的口发言:
  “我们的子女、后代会继承一切我们于尘世间取得的物质与荣耀,而那与灵魂相关的力量,无法从我们的手里取得分毫。
  “我们于此宣告,每一个人都有灵魂,即使是最卑猥、最懦弱、最无能的,也将取得属于自己的一个灵魂。每一个人的灵魂都独一无二,只要他们在凡尘间度过了自己的一生,哪怕他们曾被他人控制、奴役,终生不得自由。
  “只要他们的心没有停止感悟,只要他们的头脑没有停止思索,他们就会拥有一个不灭的灵魂。人的生命,脆弱如蛛网,短暂如晨露,孤立如白沙,唯有灵魂,永恒不灭。
  “在那灵魂的国度,我们不再是孤零零的一粒水珠,而是汇聚在一起的、奔涌不息的河流。人类的精神,永远不会灭绝,因为我们的生命乃是河流,而那河流平等地流过每一滴水珠。
  “谁将从此河中取得力量?”
  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隆隆震耳,像是空旷天地间滚动的闷雷。
  “唯有深思如我辈者,唯有勇毅如我辈者,唯有孤独如我辈者,唯有渴求如我辈者。”
  伊索尔德、芙洛丝都被深深地震撼了。
  天地静默良久,时间的流淌也变得悄无声息。
  伊索尔德喃喃:“唯有深思如我辈者,唯有勇毅如我辈者,唯有孤独如我辈者,唯有渴求如我辈者……”
  “亲爱的,我将我的灵魂献给你。”安德留斯将双手放在心口,眉目越发地温柔了,“用我,来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