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曾经象征希望与富足的雪晶麦田,也在灰雾的笼罩下成片地枯萎腐烂,琉璃色的麦穗化作一地漆黑的泥泞。
  这片曾经坚韧的北境之地,正以惊人的速度,被未知恐怖蚕食。
  “爸爸,我们一定要走吗?”瑞秋紧紧抓住老约翰的裤脚,泪眼婆娑地望着空荡荡的屋子,那里曾充满他们一家人的欢声笑语。
  老约翰背上沉甸甸的包袱压弯了他的脊背,里面是他们所有的家当,承载着一家人前途未卜的未来。
  他咬紧牙关不发一语,将视线投向自家麦田的方向,那里肉眼几乎难辨的灰色迷雾,缓慢却坚定地侵蚀着他们赖以为生的土地。
  他用力抹了一把脸,强硬地牵起儿女,便欲离去。然而,小约翰却猛地挣脱了父亲的手。
  他像一只愤怒的小兽,踉跄地跑向麦田,俯身狠狠地揪了一把即将成熟的雪晶麦,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破旧的口袋里。
  模糊的视线中,他分不清究竟是雪晶麦独有的光泽在闪烁,还是自己不肯落下的泪光。
  他还太年轻,无法理解胸腔里那股灼烧般的酸楚究竟是什么——那对脚下土地被迫割舍的愤懑,对安稳岁月被硬生生撕碎的不甘。
  或许许多年后,当他在异乡的夜晚再次摸出那几粒早已干瘪的麦穗时,才会明白,它的名字叫做——故土难离。
  第2章 你真好看
  在奥斯尼亚大陆的西南角,神圣之都布伦赛自晨曦中苏醒。
  这座城市不向任何王权低头,只回应炽阳神殿钟声的召唤——当第一缕阳光吻上大教堂的金色穹顶,七十二声钟鸣便如神谕般掠过大理石街道,惊起成群白鸽,将信仰的波纹荡进每个角落。
  然而,每当暮色降临,这座信仰之都便悄然换上另一副面容。
  镶嵌着家族纹章的马车碾过圣徒广场的石板路,贵族们披着缀满宝石的斗篷,踏进灯火通明的别墅。
  透过雕花铁门的缝隙,喷泉在月光下闪着银光,穿丝绒礼服的仕女们举着水晶杯,让笑声与葡萄酒的芬芳一同飘散在蔷薇盛开的夜风里。
  这里的权力从不喧嚣,它静静流淌在宴会厅交错的酒杯中,蛰伏于贵族们交换的鎏金请柬里,最终沉淀为教堂阴影下越筑越高的黄金基座。
  人的悲喜或许并不相通,但在布伦赛的每个社交圈里,所有的夫人小姐们此刻却能达成惊人的一致:今天,是个令人心碎的日子。
  因为今晚,那个让无数少女脸红、让无数贵妇倾倒的存在——奥斯尼亚最强大的骑士,圣光骑士团团长凯恩·兰彻斯特,将告别这繁华的圣都,毅然踏上归途,回到遥远而危险的北方,守卫他遭受重创的家乡兰彻斯特。
  尽管心头笼罩着难以言说的愁绪,各家夫人小姐的梳妆室里却比往日更加忙碌。
  侍女们被支使得团团转,只为找出那对最能映衬泪光的珍珠耳坠。束腰的丝带被拉到极致,直到呼吸都成为一种奢侈。
  每一个细节都被极致雕琢,只因她们都明白——今夜过后,那道曾照亮无数舞会与梦境的挺拔身影,或许将永远消失在北方的风雪中。
  有人伤心自然也有人开心,圣都的空气仿佛被切割成两种温度。贵族小姐们的香闺里弥漫着哀愁,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年轻绅士们的俱乐部中,却响起了香槟瓶塞欢快的迸裂声。
  他们心照不宣地举杯——那轮曾让所有星辰黯然失色的明月,终于要离开他们的夜空。
  “今晚的宴会结束马上就要走吗?”伊文,圣光骑士团的副团长,也是凯恩的多年挚友,语气中带着不舍与担忧,“明早再走吧?至少多休息一晚。”
  凯恩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静静地望着房间里已收拾妥当的简单行李,那低垂的脸孔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神色。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父亲……回信让我别回去。”
  伊文闻言一怔:“那你……”
  凯恩却没有再多说,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伊文,凝视着窗外。
  夕阳最后的余晖,透过窗格斑驳地洒落在他的半张脸上,明暗交界之间,那双蔚蓝色的双眼显得格外摄人心魄,深邃得仿佛能望穿千山万水。
  他的视线,似乎已然穿透了这繁华的圣都,投向了远在天边,此刻正被阴影笼罩的家乡。
  良久,他才收回目光,眼神带着钢铁般的决意望向伊文。
  “所以,”他平静地说,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我非回去不可。”
  与此同时,在圣都外围,一个披着斗篷的身影如幽灵般快速穿梭。夏绵的眼尾掠过街边乞讨的孩子,却不曾为任何一道哀求的目光停留。
  拐入城墙东侧的僻静角落,她仰首望去,兜帽微微滑落,露出一双紫水晶般剔透的眼眸。
  这道巍峨的巨墙仿佛将世界切割成两半。墙外是泥泞与贫穷,墙内是繁花与富庶。
  她后退两步,膝盖微屈,随即如离弦之箭纵身跃起。
  足尖在几乎看不见的砖缝间轻点,身形如羽毛般向上飘升。数十米的高墙对她而言宛若平地。最后一个流畅的翻身,她如落叶般轻盈地落在空无一人的城墙顶端。
  立于两个世界的交界,她回望身后——那片低矮歪斜的棚户区,像一片片肮脏的霉菌黏附在圣都边缘。
  恰在此时,大教堂晚祷的钟声响起。高墙之上,风大得吓人,她的斗篷在暮色中翻飞。
  她转而望向墙内,一辆辆装点华美的马车从街巷间优雅驶出,如闪亮的溪流汇向城中宴会厅。晚霞将她的身影镀上金边,兜帽阴影下,那双紫眸虎视眈眈。
  她摸了摸自己瘪瘪的钱袋,随即毫不犹豫地一跃而下。
  城墙依旧沉默地矗立着,见证着贫穷,守护着富庶,却未能拦住那道灵巧的身影。
  .
  骑士长的欢送宴上,觥筹交错间,轻柔的娇笑声不时传来,与悠扬轻快的乐音一同在华丽的宴会厅中回旋。
  圣都的日子,似乎尚未因那遥远北方从天而降的陨星受到任何影响。
  尽管各种令人忧心的消息,如乌鸦般频频从兰彻斯特传出——灰雾蔓延、死者苏醒、雪晶麦枯萎——但那又如何呢?
  这里可是奥斯尼亚的心脏,教廷的所在,一座千百年来都沉浸在繁华与安逸中的不夜城。
  历史上所有的不堪、战乱与疾苦,似乎都被那坚不可摧的厚重城门阻挡在外,从未成功越过雷池一步。
  对圣都贵族而言,北境的警讯不过是午茶后一丝略显扫兴的余味。
  他们更在意指尖摩挲的天鹅绒是否染上了今季最流行的“暮紫”,胸前的宝石切工能否在烛光下折射出七重星芒。
  他们坚定不移地相信,外面的风暴再大,也终究会止步于布伦赛的高墙外。
  宴会厅内,所有宾客都在引颈期盼着骑士长的登场。就在这片浮华的喧嚣中,一名侍者的身影悄然隐没于廊柱的阴影里,没有引起任何涟漪。
  偏僻的佣人洗手间内,门锁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夏绵利落地将昏迷的侍者安置在狭小的清洁隔间内。她迅速换上笔挺的侍者制服,走到洗手间那面斑驳的镜子前,仔细检查自己的仪容。
  当确认一切完美后,她端起一个空托盘,像一滴水融入河流般,悄无声息地走向了二楼的游廊,汇入了繁忙的后勤动线之中。
  夏绵隐身在二楼廊柱的阴影里,身形与天鹅绒帷幕的褶皱融为一体。
  她垂眸俯视着下方流光溢彩的舞池,仔细观察着地形,同时也锁定着今晚的目标们——
  黛西小姐胸前那闪烁着幽光的项链、丹尼丝女爵脸侧在水晶灯下熠熠生辉的耳环,以及露西亚夫人头上那璀璨夺目的头冠……每一件珠宝在她眼中,都像是等待被采摘的诱人果实。
  忽地,喧嚣的宴会厅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声音。高谈阔论与娇俏笑语骤然中止,水晶灯的光晕下只剩一片诡异的寂静。
  然而这寂静只维持了一次心跳的时间,随即被更汹涌的声浪彻底冲破——压抑的惊呼与兴奋的抽气声此起彼伏,如同海啸般席卷整个大厅。
  宾客们像被无形的磁石吸引,身不由己地向着门口簇拥。所有的视线此刻都汇聚在同一个人身上。
  隐藏在二楼阴影中的夏绵,目光也不由自主地落到了那位万众瞩目的来人身上。
  ——凯恩·兰彻斯特。
  那双湛蓝的眼睛率先夺走了所有人的呼吸——像暴风雨过后最清澈的天空,却因北方的阴影蒙上一层薄雾,反而让人想要伸手拂去那抹忧郁。
  微卷的黑发随意散落额前,非但不显凌乱,反倒像画家精心勾勒的笔触。高挺的鼻梁下,那张唇线分明的嘴在不笑时透着骑士长的威仪,可那饱满的下唇却意外地柔软,让人不禁想象它弯起时该是怎样动人的弧度。
  他挺拔的身姿在礼服下勾勒出精悍的线条,每一个动作都蕴含着经过千锤百炼的力量感,仿佛一柄收在鞘中的传世宝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