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这感觉陌生得令人心慌,却又……隐隐让她想要攥紧。
  壁炉中的火焰欢快地跃动着,细碎的噼啪声萦绕在耳畔。
  夏绵望着那跳动的火光,眸中的倒影随之明灭不定。
  沉默良久,她终于低声开口:“你……就没有什么问题,想问我吗?”
  凯恩转过头,目光平静地与她交汇。
  她于心底反复权衡,最终斟酌着开了口:“我的治愈术……”
  凯恩截断了她未尽的话语,他的声音轻柔却坚定:“我会为你保守这个秘密。”
  他顿了顿,眼神深邃:“我明白它的非同寻常。你若不想说,”他注视着她,语气里带着一种全然的接纳,“便无需向我解释分毫。”
  夏绵点头,下一秒,脑中警钟大作。她脸色骤变,急声问道:“你说我昏睡了多久!?”
  “两天两夜。”凯恩被她剧烈的反应弄得一怔。
  完了!
  夏绵抬眼看向窗外那不怀好意的圆月,猛地起身,急欲开口告别。
  然而话音未落,一股熟悉得令人咬牙切齿的能量波动便从心脏深处轰然爆发!
  她下意识地抬手掩唇,可温热的鲜血仍旧不受控制地自指缝间汩汩涌出。
  “夏绵!?”凯恩失措地低喊。
  她一把狠狠推开他,冲向门口,身体却因虚弱而踉跄不稳,一股无边的绝望瞬间攫住了她——她的转换水晶还留在旅馆!
  平日飞檐走壁只需一刻钟的路程,对于此刻精神力枯竭、无法动用任何技能的她而言,无异于天堑。
  然而,她这副伤重的身体,似乎连抵达门口都成了奢望。
  又一股撕心裂肺的剧痛席卷而来,她身形猛地一颤,再度呕出一大口鲜血,刺目的红肆意泼洒在柔软的长毛地毯上。
  凯恩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她倒下的身躯。
  “你怎么了!?”他的声音因恐惧而沙哑。
  疼痛让夏绵紧紧地揪住了他的衣袖,指尖都泛起了白。
  她在他的怀里瑟缩成一团,在一次次能量冲击的喘息间隙,几乎是绝望地低语:“转换——”她又是一声闷哼,伴随着一口鲜血的咳出,她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我需要……转换水晶。”
  凯恩没有片刻迟疑,抱起她便朝他的实验室冲去。
  直到那个手掌大小的无色水晶稳稳地落在她掌心,夏绵才松了口气。
  她迅速将体内濒临失控的暴虐能量全数导入水晶之中。
  刹那间,原本昏暗的房间被柔和而盛大的白光充盈,与窗外冰冷的月华相互交织,构成一副静谧而诡异的图景。
  凯恩凝视着怀中夏绵虚弱的脸庞,那斑驳的血迹触目惊心地绽放在她的衣襟上。
  这一幕,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瞬间开启了记忆的闸门,将他猛地拉回那个雪夜——那晚,她也是这样,浑身是血地倒在他面前。
  他环抱着她的双臂,下意识地收紧,仿佛要确认她的真实存在。
  他永远不会忘记,在他最绝望的时候,那道从天而降的身影是如何决绝地挡在他身前。
  此刻怀里的她显得如此娇小,可那一夜在月光下,她的背影却挺拔得如同能够抵御千军万马。
  他从未对任何人言说,自踏上兰彻斯特这片土地,一种深不见底的孤独便如影随形。
  父亲的猝然离去是第一次重击,随后接踵而来的挫折,更是将失怙的他打得如同丧家之犬。但作为兰彻斯特大公,他必须在所有人面前展现出无懈可击的坚毅与自信,无人能分担他内心的彷徨与沉重。
  他就像一个在暴风雪中踽踽独行的迷途之人,独自扛着从天空倾泻而下的灾难,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艰难前行。直到那天,她如同晨星般坠落在他身侧,救了他的命。
  从那一刻起,他仿佛拥有了一个可以全然信赖、托付后背的战友。他不再是孤身一人,勉强支撑着对抗整个世界的重量。
  白光渐熄,夏绵掌中的水晶耗尽最后一丝能量,化作晶莹的尘埃,从她指缝间悄无声息地滑落。
  她睁开眼,便直直撞入他那双氤氲着水汽的眼眸——如同两颗坠入月下深潭的蓝宝石,复杂而浓烈的情绪在其中荡漾开一圈又一圈无声的涟漪。
  她像是被蛊惑般,不自觉地抬手欲触碰,直到指尖即将感受到那湿润的睫羽,才恍然惊醒。他却轻柔地握住了她意欲退缩的手指,低声问道:“还好吗?”
  “嗯。”一股莫名的柔软击中了夏绵的心脏,她竟就这样脱口道出了最大的秘密,“我的心脏里……生长着一颗水晶般的东西。它给了我掌控光的力量,但每到月圆,能量就会失控暴走。我必须用转换水晶导出并转化多余的能量,用来修复身体的损伤。”
  她顿了顿,轻声道:“我没事了,别担心。”
  凯恩一直揪紧的心,终于缓缓落回实处。
  “你可以放我下来了。”夏绵苍白的脸上,那一抹浅浅的红晕显得特别明显。
  他这才惊觉自己仍将她紧抱在怀中,耳根一热,低声道了句“抱歉”,方才小心翼翼地将她安置在沙发上。
  脱离那温暖坚实的臂弯,夜间微凉的空气再度包裹住她,她莫名地感觉到一阵怅然若失。
  一股柔软而微妙的氛围,在两人之间静静流淌、发酵。
  夏绵感觉得到,心底那头由万千心绪豢养出的、无法驯服的怪物,正不知疲倦地冲撞着她精心构筑的心防,只差一丝,便要破笼而出。
  她有一种清晰的预感,待那怪物真正现世之日一切都将面目全非,再也回不去从前。
  几乎是出于本能,一股强烈的逃离欲望攫住了她——
  “我该走了。”她道。
  “去哪?”
  “呃,回家?”
  “你住在哪?身边有人照顾吗?”凯恩眉峰微蹙,蓝眸中写满了不认同。
  “……我不需要人照顾。”她习惯性地竖起防备。
  “留下来,”他的语气温和却不容反驳,同时伸手捉住了她的手腕,“让我照顾你。”随即不由分说地将她拉向客房。
  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让她瞬间怔住,她想说“放手”,话语却卡在喉咙里,脑海中各种念头冲突交战,让她一时失了方寸。
  他回过头,恰好捕捉到她这难得一见的呆愣神情,不禁低笑出声。微卷的黑发随之轻颤,垂落在他舒展的眉宇间。
  那双湛蓝的眼眸中盛满了温暖而柔软的笑意,颊边的酒窝深深陷下,为那张英挺的脸庞平添了几分纯真,恍然间,竟与她记忆中小老师的模样重叠起来。
  盯着那酒窝,夏绵忽然想起了那天在舞会上,那个毫不费力便吸引了全场视线的他。她视线微微上移,看着眼前这张俊朗地让人移不开眼的脸,心里不受控制地想:布伦赛最璀璨的宝石——实至名归。
  直到被他安置在柔软的床榻上,她混乱的思绪才逐渐归位。她看向已然在床边扶手椅坐下的凯恩,尽管在昏暗的台灯光下,他依然容色照人。
  难道这是她说不出放手的原因吗?夏绵忍不住在心里唾弃自己:美色误人。
  她语带轻嘲,不知是针对他,还是针对此刻心旌动摇的自己:“怎么,大公殿下还兼职念睡前故事?”
  凯恩从容一笑:“你想听什么?”
  她存心为难似的,指尖指向书架上最厚重的那本。
  他面不改色地取来,泰然自若地翻开,清了清喉咙,用他那优雅腔调一本正经地念道:“《奥斯尼亚植物大全》。摆摆草,学名安索草,常见于奥斯尼亚大陆南部。它因其柔软的茎干和会随风轻柔摇摆的叶片而得名,仿佛在向过路人‘摆手’。摆摆草的叶片富含一种独特的镇静成分,能有效缓解轻度疼痛和焦虑……”
  夏绵望着他修长的手指轻轻翻动书页,他低沉如大提琴的声音在昏黄的灯光下流淌,尾音却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像是琴弓上松动的马尾毛,轻轻搔刮着她的耳膜。
  书页摩挲的沙沙声,成了最有效的催眠曲。她的眼睑越来越沉,最终,在这令人无比安心的声线包裹下,如同被温柔潮汐托起的一叶扁舟,轻轻荡入了梦乡。
  凯恩凝视着夏绵的睡颜,月光轻柔地洒在她脸上,衬得那份宁静格外动人。
  一个念头如同夜风中飘来的种子,悄无声息地落入他的心间。
  他指尖下意识地拂过泛黄的书页,像是在寻找着什么,页影交错如蝴蝶振翅,不一会儿,蝴蝶温柔地摊开翅膀。
  ——雪绵草,学名浮雪霙,是奥斯尼亚大陆南部平原和丘陵地带的标志性植物。尤其偏好阳光充足、土壤肥沃的环境……果实成熟之后,成白色绒球状,就像是夏日里点缀在绿茵上的团团白雪……它的花语是——勇敢的流浪者。
  .
  翌日清晨,和煦的阳光轻柔地吻上夏绵的脸庞,将她从睡梦中唤醒。
  她缓缓睁开双眼,眷恋地用脸颊蹭了蹭柔软得如同云朵般的枕头。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后,她的视线无意中瞥过床头,身体猛地一僵。